【弹不精来唱不雅破嗓烂弦,
高山上点灯就彤光红。
我可不是无名少姓的人,
那拔起个苗苗就带起根。】
三弦的调子陡然一转,不再是刚烈的冲撞,而是叮叮咚咚,潺潺湲湲。他右手拨弦的指法变了,用指甲侧面轻轻挑抹,声音便有了水波的质感。左腿的快板也不敲那夺人心魄的急点子了,只合着弦音的起伏,“哒、哒、哒”,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像雨点叩着青石板,又像马蹄轻踏湿润的泥土。
【我就是那地道的米旨人,
古县米旨人文, 底蕴深!
祝勤劳善良的米脂人,节节高登。】
牛东方唱着唱着,那歌词里得意,都从琴弦上扩散到脸上了。他脖子微微后仰,眯缝着的眼睛里,仿佛真映进了一片无边的绿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左手在琴杆上飞快地一滑,发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泛音,右手同时极轻地一拂所有琴弦,嗡然一片,真似阳光下的溪面,碎金荡漾。
【人说我陕省的说书听不清,
我今天用普通话给你说。
我把传承乡音当正事儿,
挠上一把三弦一天, 唱古曲儿。】
鱼舟把这里的歌词改了,不改不行啊,这段词是原来作者的自我介绍。好在说书弹唱的特点,在于即兴表演,在于千变万化,在于很容易在里面夹带私货。
牛东方确实是用普通话唱的,但还是透着浓浓的陕省的韵味。
他左手在琴杆上轻巧地跳动,右手则用掌缘闷住琴弦,发出的颤音都带着一种洒脱感。森吉德从母亲娜仁琪琪格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走到牛东方的面前,仰头看得入了神。牛东方边唱边朝森吉德这个娃娃挤了挤眼,脚腕极轻地一抖,甩板发出细碎的、铃铛似的响声,逗得娃娃“咯咯”笑出来。
这笑,也成了伴奏。
【爱青山, 爱绿水, 爱蓝蓝的天。
爱母亲, 爱黄河, 爱我们乡田。
爱三弦, 爱唱曲, 爱信口编写。】
他的声音松弛,带着点儿家常说话的吐字习惯,甚至能听出饭后满足的、微微的气音。
而小丫头森吉德这一段已经能跟唱了,这奶音里居然已经透着一点陕省的那种音调,明显她是在模仿牛东方的口音。听起来煞是可爱。
这首曲子的气氛真的很浓烈,加上小奶娃森吉德的带动,苏晚鱼她们几个也是边笑别随着三弦和快板的节奏,摇晃起来。
牛东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说书弹唱还能收到这么积极的观众反馈,他也是唱得更加放松起来。他肩膀和脖颈随着旋律左右轻轻晃动,松弛而自在,像山坡上随风摇摆的草。没有激烈的肢体,却让所有听的人,都仿佛看见了那蓝天白云下,羊群如云朵般移动的景象。他甚至微微咧开嘴,那笑容是憨朴的,带着些孩童般的得意。
仿佛一个害羞的孩子,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些偏门,有点怕同伴们知道,怕被嘲笑。当他有一天,鼓起勇气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同伴们投来的都是羡慕和认同的眼神。
牛东方玩音乐这么多年,今天却是最开心最得意的一天。
【弹不精来唱不雅破嗓烂弦,
就这么点爱好是我的志向。
我自愧就才学浅, 编不周祥。
还请我的老乡们,多赐良方。
让咱们的传统文化焕新光。】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耳语,却沉得像一块温润的玉,落进每个人心里。牛东方弦停了,板歇了,他静静地抱着三弦,嘿嘿笑着,像个偷吃了蜜蜂屎的傻子。
这时候却听到束茂青喊了一声。“老牛,继续啊,没过瘾。”
嘿!牛东方笑了起来,这张特别西北风的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和牛老爹一样,天生带着一种憨厚的特质。
三弦又起,牛东方又唱了起来。
【莫要急莫要催,我老牛弹弦把曲唱,
鱼舟老师写的曲儿,真有劲儿,
爱青山, 爱绿水, 爱蓝蓝的天。
爱母亲, 爱黄河, 爱我们乡田。
爱三弦, 爱唱曲, 爱信口编写。
唱一番,我的家乡八里的沟,
一条河,把村子分成南北。
一座桥,聊着我老家的东西。
西是老窑洞冬暖夏凉,
东有新楼房干净明亮。
。。。。。。
鱼舟忍不住给牛东方竖起大拇指,这老登了不得,自己写了一段,他能自己一边编一边唱,唱多久看他的心情。这绝对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