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机舱里,死死攥着那支英雄牌钢笔。机舱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电流声滋滋作响,让人牙酸。广播里只剩下嘈杂的雪花音。
“……滋滋……陈顾问……听得到吗……”
赵思源的声音断断续的高的传来,显得很遥远。
“我是陈援朝。”我按着喉震式通讯器,大声回答,“汇报情况。”
“……这不科学……这根本不科学……”
赵思源的声音在发抖,语调都变了。
“衰变在加速。不止电子设备,连单纯的机械结构也扛不住了。齿轮在磨损,杠杆在断裂……物理规则里的摩擦系数和金属疲劳度正在被修改。”
“我们的一号发电机组刚才炸了。那根用了不到半年的主轴,突然老化成了粉末,就像在一秒钟内转动了一百年。”
我胸口一闷。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坚持住,我还有二十分钟抵达。”
我切断通讯,看向窗外。
飞机正在下降,穿过厚云。下方的戈壁滩上,是我们费尽心力建造的灯塔前哨基地。几小时前,它还是一座银白色的钢铁堡垒,代表着人类科技。无数巨大的长城单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象征着秩序和文明。
但现在,我透过舷窗看到的只是一片暗黄废墟。
银白色的合金外墙布满了暗红锈迹。高耸的通讯塔已经歪斜,塔身变得又粗又笨,挂满了黑色的锈斑。
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浑浊,弥漫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这是赤色哨兵的杰作吗?还是那个躲在幕后的第三方,通过哨兵的眼睛,在嘲弄我们?
飞机轰鸣着陆。跑道坑坑洼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听着像是在碾碎骨头。
舱门打开。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里面混合了老旧机油、地下室霉味、烂木头和铁锈的味道。
这味道我很熟悉,是过去的味道。那个年代物质匮乏,技术落后,所有东西都显得笨重粗糙。
我跳下飞机,脚下的地面有些发软,踩上去像是腐烂的木板。
一群战士围在跑道边,全都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武器,一动不动。
我快步走过去。
一个年轻列兵双手发抖,捧着他的qbZ-191自动步枪。这曾是我军很先进的单兵武器,枪身用高分子材料制造,既轻便又可靠。
可现在,他手里的枪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黑色的工程塑料枪身迅速褪色变脆,咔嚓一声,变成了粗糙的暗红色木头。
精密的光学瞄准镜融化了,变成一块看不清东西的浑浊玻璃。
流线型的枪管变粗,浮现出粗糙的锻造痕迹和锈斑。
短短十几秒,一把现代突击步枪就在我们眼前,退化成了一把需要手动拉栓的老式步枪。
这简直是神迹,一种充满了恶毒和嘲弄的神迹。
“班长……我的枪……我的枪坏了……”列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无助的看着身边的班长。
班长没有说话。他腰间的战术平板电脑,已经变成了一本厚厚的纸质笔记本,纸页发黄,还被虫蛀了。
我看着这一幕,后背一阵发冷。
这是一种特殊的破坏方式。如果只是想摧毁我们,它大可以引发爆炸,或者直接抹除物质,就像在红星厂和第一次西海事件里那样。但它没有。
它在改造。
它用一种很精准的、充满仪式感的方式,把我们引以为傲的先进,强行扭转成它认为的正确。
它在告诉我们,我们所谓的进步不过是泡沫。只有那些粗糙笨重、充满原始感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陈顾问。”
赵思源跌跌撞撞的从那座已经变成危房的指挥中心里跑了出来。他身上的白大褂灰扑扑的,像是穿了很久。眼镜没了,手里抓着一个老式黄铜放大镜。
“你终于来了。”他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快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裂口。裂口的核心,原本只是个光点的赤色哨兵,现在变成了一颗巨大、真实的跳动心脏。
这颗心脏由无数生锈的齿轮、巨大的活塞和老旧链条组成,排气管不断喷着黑烟。它悬浮在虚空中,像一座用工业垃圾堆起来的堡垒。
每一次跳动,齿轮咬合都发出刺耳的巨响,活塞撞击产生沉闷轰鸣。伴着这些噪音,一圈圈暗红色波纹不断向四周扩散。
我看着那颗丑陋又宏伟的机械心脏,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窃火者。我想起了红星机械厂覆灭前,他在屏幕上留下的那段话。
当时我以为那是疯话,现在我终于懂了。
“……你们拥抱的未来,只是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真正的进化,是回归。”
“……回归到那个只有意志和钢铁,只有血与火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