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声响，是我们几个幸存者压抑不住的哭声，听着像野兽一样。
我抱着那个冰冷的铅皮箱子，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我的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龙振邦。
那个我一直很敬重，甚至当成父亲看待的引路人。
那个在我冲动、不被理解的时候，依旧选择信任我的局长。
竟然是这一切的源头。
就是他，埋葬了老枪和马卫国这些英雄的功勋。
也是他，让这些九死一生的幸存者，在疗养院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了二十年。
还是他，给真正的叛徒孙建国抹掉了一切痕迹，让孙建国在二十年后，以窃火者的身份，向我们所有人下手。
这件事，就是背叛。
比我处理过的任何案子都更冷酷的背叛。
我一直坚信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没了。
“……为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透着一股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迷茫。
我抬起头，看向轮椅上那个沉默的老人，那个代号是李秀芳的幸存者领袖，老张。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我自己。
昏暗的灯光下，老张那张因为肌肉萎缩而显得有些不对称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神情，有疲惫，好像还有点……理解。
“因为，他和你一样，援朝同志。”
老张的声音很轻，仿佛每个字都沾了二十年的灰。
“他也是一个……守墙人。”
守墙人？
这个词，让我的心脏猛的一抽。
“你以为，我们恨他吗？”老张的目光扫过身边那几个正在低声哭泣的老兄弟，声音里透着悲凉，“我们恨。每天都恨。恨他夺走了我们的荣誉，恨他让我们变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
“但……我们也知道，如果当年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或者老枪……我们或许，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你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你不会明白。”
“七十年代末，749局才刚成立几年，根基不稳。内有旧思想和派系斗争，外有苏联红箭小组这些境外势力盯着。那时候的749局，内外都是麻烦，随时都可能垮掉。”
“就在那个时候，西海事件爆发了。”
“孙建国那种级别的天才特工，我们都把他当成未来的希望，结果他竟然是敌对势力的间谍。他不仅叛逃，还想唤醒一个能毁掉我们所有人的第三方造物，引发了一场甲级灾难，我们一支很强的小队差点全没了……”
老张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音。
“援朝同志，你想想，这个丑闻一旦曝光，在当时那种环境下，会是什么后果？”
我瞬间明白了。
后果只有一个——
刚成立不久、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749局，会被立刻打上管理混乱、能力不足、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标签。紧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审查，削减，甚至……被直接解散。
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防线，会一下子全完蛋。
“所以……”老张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看穿了世事的悲哀。
“他选择了，保住整个749局，牺牲掉我们这些人。”
“为了保住749局，他只能选择把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把老枪，把马卫国，把所有的真相，都一起藏起来。”
“因为他知道，人没了，可以再培养。可如果749局没了，那我们身后的亿万同胞，就将彻底暴露在那些无法被理解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危险之中。”
保全局，还是保个人。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也让我彻底看清了龙局长。
他成了一个孤独的、背负着罪恶的守望者。
一个为了守护更多的人，亲手埋葬战友和信仰的实用主义者。
组织的大义和个体的正义。
在这场残酷的两难抉择里，他用冷酷的方式，做出了他的选择。
我该如何评判他？
用一个战士的身份去唾弃他的背叛？还是用一个守护者的身份去理解他的牺牲？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脑子很乱。以前我觉得事情非黑即白，现在，我看不清了。
我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那个冰冷的铅皮箱子。
箱子里那块不规则的金属碎片，隔着铅皮，散发着一股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寒意。
我脑海中，那场和龙局长在办公室里的交锋，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那个倒水时僵住的手。
那个不自然的停顿。
然后，是此刻，老张口中那冰冷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