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到了。
未婚妻也到了。
比他预想的任何时间，都要快。
那封发往昆明的电报，与其说是报喜，不如说是一次试探，试探龙云对这桩“赐婚”的真实态度。
而龙云的回复，是让女儿直接来到了风暴的中心——武汉。
这不仅是态度，这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刘睿放下手头所有的文件，一刻也没有耽搁。
“备车，去德明饭店。”
法租界，德明饭店。
相较于战时武汉的紧张气氛，这里依旧保持着一份属于旧时代的体面与从容。
刘睿走在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上，心头那份在枪林弹雨中磨砺出的冷硬，此刻竟也变得柔软起来。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穿素色旗袍，面容温婉的中年妇人。
正是刘周书。
“娘。”
刘睿喉头一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刘周书眼圈一红，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看清他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瘦了，也黑了。”
“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刘睿心中一暖，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娘，儿子不苦。”
“能打鬼子，再多苦也值得。”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沉静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
“伯母，想必这位就是世哲兄了。”
刘睿抬眼望去。
只见窗边站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套剪裁合体的天青色长裙，长发如瀑，没有过多的首饰，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清雅与贵气。
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容貌，但那双眼睛，明亮而沉静，像是昆明高原上最清澈的湖泊，能映照出人心。
她就是龙云珠。
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与躲闪，她迎着刘睿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那份从容与镇定，不像是一个初见未婚夫的少女，倒像是一位随父参与军政会议的使者。
“云珠小姐，一路辛苦。”
刘睿收回目光，心中对这位未婚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三人落座，刘周书的担忧便再也藏不住了。
“世哲，这门婚事……是委员长亲自点的名。”
“娘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娘只怕你……”
她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他成为众矢之的，怕他被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所吞噬。
刘睿正要开口安慰。
龙云珠却先一步开了口，她为刘周书添上茶水，动作轻柔，话语却如利剑出鞘。
“伯母的担忧，也是云珠的担忧。”
她放下茶壶，目光直视刘睿，没有丝毫回避。
“世哲兄，你我之婚事，天下瞩目。”
“委员长赐婚是恩宠，也是枷锁。”
“父亲让我早早随同慰问团出云南，不是为了风光大嫁，是让我亲眼看一看，我龙家未来的盟友……”
她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刘睿的心上。
“……究竟是满足于做一条被委员长用金链锁住、在武汉享受这份恩宠的蛟龙；还是一条心有四海，早晚要挣脱这链子、自己说了算的真龙。”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周书惊愕地看着龙云珠，她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娴静的女孩，竟能说出如此锐利逼人的话。
这不是儿女情长。
这是政治谈判！
刘睿也怔住了。他预想过羞怯，预想过矜持，甚至预想过带着大小姐脾气的刁难。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单刀直入，将这场联姻最核心的政治利益，像一张军用地图般摊在桌上，逼着他当场表明立场。
这是在要求他，亮出底牌！
刘睿笑了。
他看着龙云珠那双清澈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缓缓开口。
“云珠小姐觉得，蛟龙与真龙，区别何在？”
龙云珠毫不犹豫地回答。
“蛟龙被困于浅滩，仰人鼻息，看似风光，实则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而真龙，自有呼风唤雨之力，四海皆可为家，纵有羁绊，也只是一时。”
“说得好。”
刘睿击节赞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委员长的‘恩宠’，我接了。因为国难当头，需要一个统一的声音。”
“这根‘枷锁’，我也戴了。因为想要做成一些事，就必须站在棋盘上，而不是成为被人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龙云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