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会会这位‘张先生’。”他对刘睿说了一句,率先迈步向小客厅走去。
……
小客厅里,灯火通明。
张曙一身半旧的蓝色长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静静地坐在客位的沙发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看到刘湘父子走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甫公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张先生客气了。”刘湘伸手虚引,“坐。睿儿,你也坐。”
刘睿对着张曙点头致意,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刘湘身侧坐下。
双方分宾主落座,侍卫奉上茶水后,便悄然退下。
短暂的寒暄后,张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客厅里,气氛随之一肃。
张曙的目光看向刘湘,语气变得郑重:“甫公,想必西安之事,您已尽知。国难当头,分裂在即,曙此来,是为民族大义而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党中央,以及领袖毛、周二位先生,已从国家与民族之最高利益出发,确定了和平解决此次事变的方针。我们主张,各方保持克制,以国家大局为重,反对任何将事态扩大化、引向内战的行为。”
说着,他的目光变得恳切:“甫公坐镇西南,手握数十万川军,一言一行,足以影响国运。曙恳请甫公,能以民族大大义为念,与我党一道,共同呼吁和平,敦促南京方面冷静,避免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发生!”
他以为,这番话抛出来,至少要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博弈。
却不料,主座上的刘湘听完,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猎人,在欣赏来客踏入自己早已布置好的场景。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
“张先生,你的来意我懂。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啊,来晚了一步。”
轰!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张曙的心头。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身体猛地一震,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来晚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刘湘已经倒向了南京的何应钦,准备出兵“讨逆”?若是如此,川军北上,中央军南下,两面夹击之下,西安危矣!和平解决的希望,将彻底断绝!
“甫公!”张曙的声音陡然拔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此事关乎国家存亡,万万不可因一时之……”
“张先生稍安勿躁。”刘湘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更甚。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睿,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考校与自得。
“我儿刘睿,方才在军事会议上,为我川军定下了十二字方针。”
张曙一愣,不解地看向那个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的刘睿。
只听刘湘一字一顿,声音在安静的客厅中回响:
“拥护中央!反对内战!呼吁抗日!”
十二个字,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张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刘湘,又转头看向刘睿,嘴巴微张,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释然。
他那颗因为刘湘一句“来晚了”而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了回去。
何止是落了回去,简直是稳如泰山!
“拥护中央,反对内战,呼吁抗日……”张曙反复咀嚼着这十二个字,越品,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这……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比他们单纯呼吁和平,不知高明了多少!
这十二个字,既表明了政治立场,又占据了民族大义的制高点,更把抗日的大旗牢牢扛在了自己肩上,让任何人都无懈可击!
有了川军这第一个地方实力派的表态,而且是如此高明的表态,和平解决的大势,几乎就定下了一半!
“好!好一个‘拥护中央,反对内战,呼吁抗日’!”张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刘睿,竟是郑重地一拱手。
“世哲贤侄,曙,受教了!”
他看着刘睿的眼神,再无一丝对晚辈的审视,而是充满了同道中人的激赏与钦佩。
“之前只知贤侄练兵办厂,是治世能臣。今日方知,贤侄胸中,更有定国安邦之大才!甫公有子如此,实乃四川之幸,国家之幸!”
这番夸赞,发自肺腑。
刘睿坦然受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张先生过誉了。国家危难,匹夫有责而已。”
一番交谈,气氛已然变得无比融洽。
张曙此行的任务,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超额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