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龙？”老杨冷笑一声，“他是咱们石家坳的人吗？他管过咱们村任何一个人的死活吗？他当年也想拿这块地，开啥子山庄，给的钱，连现在一半都不到！为啥没搞成？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好好搞，就是想圈地！后来听说县里规划可能有变，他拍拍屁股就走了，管过你们这些‘答应’过他的村民吗？他现在跳出来，给你们点甜头，让你们挡着绿源，你以为他是为你们好？他是为他自己的生意，为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等他把绿源搅黄了，你看他还认不认得你石老栓是谁！你弟弟这病，他肯借你一分钱吗？！”
老杨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在石老栓的心上。是啊，刘金龙不肯借钱，连句暖和话都没有。而那些他之前抵触的“干部”，却没有因为他的阻挠而不管他家的急难。下午，工作组的那个年轻姑娘，还悄悄问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组织反映……
石小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站起身，走到石老栓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爹！我混账！我不是人！我听了刘金龙手下人的鬼话，他们说我只要带头闹，不让量地，事后不光那三万块是我的，等他们把绿源挤走，他们来开发，还让我当个小管事，一年能拿好几万……他们还吓唬我，说要是不同意，就让我在清贫县混不下去……爹，我鬼迷心窍，我拿那钱，给家里装了电话，还……还赌输了一些……二叔的病，都怪我，是我把这瘟神招家里的啊！”石小军一边哭一边说，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石老栓看着儿子，老泪终于滚了下来。原来是这样！原来儿子不光是为了那点钱，还被人威逼利诱，画了大饼！自己这个当爹的，不仅没察觉，还跟着一起糊涂！
“还有，”石小军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东西，递给了老杨，“杨叔，这……这个给你。是……是上次那个‘黑哥’来找我，让我爹咬死别松口的时候，我……我偷偷用手机录下来的。我当时多了个心眼，怕他们事后不认账……里面他说了，是刘老板的意思，只要把绿源搅黄，亏待不了我们……还说了些……些别的……”
老杨浑身一震，急忙接过那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一个老式的录音笔。他看向石小军，眼神复杂，有震惊，也有几分了然。这小子，到底还没蠢到家。
“老栓哥，”老杨紧紧攥着那个录音笔，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又仿佛攥着希望，“现在，你还要守着那地，守着刘金龙的空头许诺，眼睁睁看着你弟弟……”
“别说了！”石老栓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身体晃了晃，石小梅连忙扶住他。他推开女儿的手，走到床边，看着弟弟苍白的面孔，胸口剧烈起伏着。
半晌，他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后的清明，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
“杨支书，”他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地，我们流转。协议……我们签。只要绿源说话算话，钱按时给，工优先用我们村的人，我石老栓第一个签字按手印！明天一早，我就去村委会！”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语气严厉，却带着痛心：“你个混账东西，还不起来！那脏钱，剩下多少，全给我交出来！不够的，砸锅卖铁，我去借，我去贷，也得给你二叔把病看了！以后，你要是再敢跟刘金龙那些人不三不四地来往，我打断你的腿！”
石小军如蒙大赦，哭着磕头：“爹，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杨长舒一口气，赶紧上前扶起石小军，对石老栓说：“老栓哥，你能想通，太好了！至于看病的钱，你别急。我马上向赵书记汇报，看能不能通过大病救助、临时救济这些政策，先帮一部分。剩下的，咱们全村老少爷们，还能看着不管？我这就去各家走走！”
“杨支书……”石老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泪又滚落下来。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愤怒，而是混杂着愧疚、悔恨，以及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希望。
就在老杨安抚石老栓一家，并开始用石老栓家的固话联系镇上赵永春书记，汇报这个重大转折和紧急求助时，石家坳村的夜色中，另一场谈话也在悄然进行。
在村西头寡妇王婶家光线昏暗的厨房里，工作组的副组长、县农业局派来的女干部小周，正和王婶，还有闻讯悄悄赶来的另外三四户之前态度摇摆的村民，围坐在小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壶粗茶，几个粗瓷碗。
小周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但说话很有条理，也很有耐心。她没有一上来就讲大道理，而是先听王婶她们倒苦水。
“周干部，不是我们不信政府。”王婶叹了口气，手里纳着鞋底，“主要是心里没底。你说那大棚，咱也没见过，真能种出金疙瘩来？万一赔了，公司跑了，咱地也没了，找谁去？”
“就是，合同那玩意儿，咱也看不懂，全是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