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城外,竹林深处。
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整整半个月。
这雨下得极不痛快,粘稠、阴冷、绵密。
它不像是在滴答作响,倒像是有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在用指甲盖一下下挠着人心。
挠得人心里发慌,发闷,堵得喘不过气。
这冰冷的雨水打在瓦片上,带着一股怎么也洗不净的铁锈腥味。
仿佛要把整个大明朝这最后吊着的一点精气神,连同衡州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战死尸骨。
统统给泡烂了,沤馊了,彻底融进这片泥泞的土地里。
于少卿赤裸着上身,在泥泞的竹林里疯狂挥刀。
唰。
唰。
唰。
每一次劈砍,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刀锋划破雨幕,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将身前的翠竹、雨帘、乃至空气,都生生劈成两半。
他不敢停。
根本不敢停。
只要一停下,脑海里就会瞬间浮现出宁儿化作金色光子消失时,那个凄美的微笑。
那微笑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日日夜夜,一刻不停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窒息。
于少卿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或者说,从半个月前,那个黑色的奇点吞噬了穆尔察宁的那一刻开始。
他这具躯壳里,就已经空了。
连魂魄都被那个女人,带走了一半。
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具被强行浸泡在一缸高浓度强酸里的标本。
日夜灼烧。
没有停歇。
那种痛,不仅仅是在皮肉上,是连骨头缝里,都在滋滋作响,都在被腐蚀、被撕裂。
曾经那身如钢铁般浇筑、充满爆发力的肌肉,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干瘪地贴在骨头上,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如同骷髅一般。
他的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得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
里面没有半分光亮,只有化不开的死寂与黑暗。
“少卿,停下吧!”
“你的血管要爆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活活累死的!”
柳如是冲进冰冷的雨幕之中,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了他挥刀的胳膊。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同枯槁、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男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这半个月里,他就是这样。
天一亮就钻进竹林里挥刀,直到深夜力竭晕倒,才会被人抬回房间。
醒来之后,又是重复的轮回。
像是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只会机械地挥刀,发泄着那无处安放的恨意与绝望。
于少卿缓缓停下了挥刀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布满了狰狞红血丝的眼睛,空洞得可怕,没有半分神采。
像是两潭早已干涸的死水。
“我没疯。”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滚烫的炭火,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质感。
“我只是在想,宁儿临走前说的‘回来的人’,到底是谁。”
回到昏暗潮湿的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
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加急情报。
情报的边缘,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拼死送出来的。
“多尔衮和郑成功……都死了。”
柳如是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于少卿的身体,微微一僵。
却没有抬头,依旧坐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而且,死状极其诡异。”
柳如是咬了咬牙,将一份拓印的图纸,缓缓摊开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她的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那是郑成功书房桌底的抓痕拓印。
图纸之上,密密麻麻全是深可见骨的划痕。
那是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之中,用指甲生生抠挖出来的痕迹。
而在那些杂乱无章的指甲印中心。
刻着三个歪歪扭扭、却又入木三分、触目惊心的字母。
不是汉字。
不是满文。
是属于四百年后的,汉语拼音。
K-A-I。
轰。
于少卿手中握着的茶杯,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上,顺着指尖滴落。
他却毫无知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起初,是一种极致的认知错位带来的荒谬感。
这里是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