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良文学们慷慨激昂的抨击,桑弘羊务实甚至略显冷酷的辩护,双方的观点穿越时空,在此刻斐潜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在农业社会,土地是核心生产资料,而盐铁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生活与生产资料。
贤良文学们猛烈抨击盐铁官营,指责其导致『县官作铁器,多苦恶』、『用费不省』、『贫民或木耕手耨』。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危险,当国家权力直接化身为最大的经营主体,垄断山川林泽之利时,一种基于权力而非公平的分配模式便诞生了。
官吏凭借政治身份低成本获取资源、组织生产,而民间的小手工业者、商人被排除在竞争之外。官营工坊缺乏改进动力,生产出的农具『多为大器』,质次价高,农民别无选择。
为了维持这套官营体系和达成『均输』、『平准』等宏观目标,官府在收购农产品时又往往压价,于是汉代农民在生产端和销售端同时遭受挤压。
社会财富的分配循环,在起点和终点都对最广大的生产者显失公平。
贤良文学痛心疾首指出的『贫者愈贫,富者愈富』,正是这种扭曲分配机制长期运行的必然结果。国家通过垄断获取的巨额财富,多消耗于边疆战事和官僚体系的自我维持,而非有效回流,普惠于普通的百姓民众。
然而贤良文学就全然正确吗?
斐潜微微摇头。
他们看到了分配结果的极端不公,并正确地将其部分根源指向了『权力与经营结合』的弊端。但他们开出的药方却错了!
『罢盐铁,退权利,归之于民』,主张回到『重本抑末』、『无为而治』的旧轨!
这根本未能触病灶!
在土地私有且兼并盛行的环境下,即便取消盐铁官营,也没有改变对土地这一最根本生产资料的垄断性占有。
社会财富,依旧是向极少数人集中。
盐铁之利,无非是从『官豪』手中转移到『私豪』手中,普通民众的处境未必能改善多少。
就像是后世米帝当中一降再降的蛋白质占比,一减再减的菌落要求标准,是科学技术倒退发展,还是人心贪婪的永无止境?
贤良文学的理想,是回归一个想象中的、小国寡民式的公平原初状态,这在大一统帝国已成事实,社会复杂度日益激增的时代,不免流于空想,是一种制度上的倒退。
显然的,桑弘羊着眼点也不对。
官营体系本身极易滋生腐败,产生出低效的,新的特权阶层,形成权力和资本的畸形结合体。
将原本可能被地方豪强攫取的山海之利收归中央,增强了国家的财政能力和动员力量,这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具有战略必要性。
但桑弘羊模式的致命缺陷在于,这种调整是垂直的、单向的、且缺乏有效制衡与回馈机制的……
硝烟随风飘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斐潜的目光从遥远的思辨落回眼前的战场。火炮的轰鸣,是新技术、新组织的胜利,但支撑这一切的,是关中相对更合理、更能激发基层活力、也更注重成果共享的分配机制!
工匠因其技艺和创新获得尊重与报酬,农夫因其劳作和奉献得到田亩与保障,军卒因其勇毅和纪律赢得荣誉与奖赏……
尽管远未完美,但这是一种试图将个人努力、社会贡献与国家强盛更紧密结合起来的价值导向和制度尝试!
这是全新的『道』……
斐潜心中渐渐明晰。
无论是桑弘羊还是贤良文学,都未能突破时代的根本局限。
问题的核心或许在于……
第一,谁有资格主导社会主要生产生活资料的分配?
第二,分配的根本目的应该是什么?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却又无比艰难。
唯有代表最广泛民意的、受到有效监督与制衡的国家机构,才有资格和权威进行宏观的、基础的分配调控。
而这种分配的根本目的,绝不能仅仅是维护政权稳定,或满足少数集团利益,而必须是在保障共同体安全与发展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促进社会公平正义,激发每一个成员的创造潜力,让发展的成果能够被所有参与者相对合理地分享。
当一个国家的上层建筑,其心思不再用于如何改进这个关乎国本民命的分配体系,而是忙于堵塞言路、压榨民力、甚至挑动内部争斗以转移矛盾时,这个国家的根基便已腐朽,其倾覆也只是时间问题。
火炮再次发出怒吼,新的攻击波次开始。
斐潜深吸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暂且压下。
他知道,眼前这场战斗,是为了砸碎旧时代的坚硬外壳。
而战斗之后,如何在一片废墟上,建立起一个既能有效动员、保障安全,又能激发活力、维护公平的新的资源分配与循环机制,才是对他这个穿越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