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摘下头盔,咣当一声扔在了桌案上,头盔上的尘土顿时泼洒而下,撒染了一大圈。在头盔之下,曹洪的脑袋上泥印汗迹到处都是,和多日未洗的头发板结在了一起。
曹洪死死的盯着荀彧,额头青筋迸跳着,『某只知道主公军令如山!陈留若失,主公便失退路,万事皆休!届时乾坤倾覆,又要这许县城池何用?要这颍川、这关东何用?!主公若在,汉室才在!若主公不存,你我皆是他人砧板上鱼肉,阶下待死之囚!这许县城墙再高再厚,城中兵粮再多再足,又有何用?!』
『某不是与你商议!』曹洪也不去再看荀彧惨白神色,径直呼进了自己心腹亲卫,厉声下令,『尔等听令!即刻点验许县所有府库!粮秣、军械、箭矢、马匹,凡能运走者,一律登记造册,装车待发!城内所有守军,留下老弱看守城门!青壮一律编入行军序列,随某北进!明日拂晓,准时开拔!有延误拖拉、藏匿物资、抗拒不从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军法从事!』
『曹子廉!你……你这是剜肉补疮,饮鸩止渴啊!』荀彧痛心疾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咽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以理服之,『许县颍川,乃根本之地,后方若乱,根基动摇,前方将士又如何能安心鏖战?此乃自毁长城之举!』
『荀文若!』曹洪扭过头,如同饿狼一般,眼眸中幽火燃燃,『汝在许县坐拥兵马钱粮,却连关羽这八百骑都束手无策,坐视其来去自如!如今反倒来教某如何用兵?如何权衡轻重?!主公如今在汜水关,是以残兵疲旅,独抗骠骑数万虎狼之师!那里才是决生死定乾坤之地!许县,呵呵……又算什么?!』
说罢,曹洪也不再给荀彧任何辩驳的机会,抄起兜鍪,便是带着麾下将领,龙行虎步般径直离开议事厅,前去接管许县的府库兵粮。
曹洪觉得荀彧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昨夜刚来的时候曹洪还不甚了解,等到知晓了关羽『不过』八百兵马的时候,曹洪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荀彧故意装出这般『无能』的模样来?
怎么连八百兵都挡不住,都这般狼狈?
这不合理!
所以今日曹洪的态度,自然是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残酷无情。
而且若站在曹洪那一边,在曹操曹氏夏侯氏整个政治集团的生死存亡面前,在汜水关那关乎最终命运的天平上,许县的存亡,或者说是颍川的得失,乃至整个关东人心的向背,都已经成为了较为次要的问题……
先活下来,才有其他!
曹仁带着兵卒去了汜水关,现在骠骑军又进逼了陈留郡县,曹洪说什么也要拼死挡住!
刚『打败』了魏延,又来了赵云!
问曹洪他能打败赵云么?
曹洪他自己都没把握!
没把握也要挡!
这般来许县,聚集兵卒粮草北上,曹洪是怀着决死之心的!
什么帝都,什么人心震动,若是曹操完蛋了,曹氏集团垮了,哪里还有半分的意义?
曹操曹洪,都需要集结每一分可能的力量,哪怕是榨干后方最后一点骨髓,也要汇聚到那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去!
即便几乎是以刮地三尺,竭泽而渔的方式,将许县残存的最后一点战争潜力压榨得干干净净,曹洪也要先保证曹操等人的菊花安全……
至于荀彧在许县此处,是真的挡不住,还是装出来的模样,抑或是抽调兵粮后许县颍川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的曹洪哪里顾得上?
于是乎,除了一些实在看不上眼的老弱病残,以及一些粗笨之物,许县之中所有的丁壮,以及仓廪之中的粮食,尚未生锈的兵甲,以及民间的驮马车辆……
都被曹洪的军士毫不客气地登记、装车、编队、充公……
曹洪此举,自然是在许县之中,引发了怨气升腾。
但是曹洪也不管不顾,就像是抽风的浪子,收钱后的婊子一样,翻脸不认人。
几名闹腾凶的士族子弟,被杀的杀,枷的枷,又有气势汹汹的曹军兵卒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抄家的架势,许县之中的士族也就闭上了嘴。
隔日。
清晨。
寒风凛冽。
曹洪骑在马上,立于许县城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甚至连和荀彧再客套一句都没有,便是直接挥手下令,『全军进发!』
大军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土,脚步杂沓,向着北方而去。
许县城头,荀彧扶着垛口眺望。
他呆呆望着曹洪军队远去的烟尘,在天际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彧终于是收回了目光,回头望向许县城内。
这座大汉帝都,现如今已经变得异常空旷死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活力,只剩下了一个腐朽的空壳。
街道上行人几无,即便是一两个人不得已出门,也是神色慌乱,贴着阴影匆匆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