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大兴屯田,强兵足食,固然为征战,又何尝不是试图将流民重新束缚于土地,恢复那已被豪强撕裂的编户齐民旧制?
虽然是学斐潜的做法,但曹操认为将土地授予那些民户,还不如留在『朝廷』手中,因为那些民户很多都短视,甚至有的偷懒,宁愿将田亩卖了换点钱逍遥几日,也不愿去年年劳作……
曹操也不喜欢山东中原动不动就捧着经学的那些士族子弟,尤其是孔融那种只是知道站在高处喷口水,却从未有什么实际弯下腰来做点事的『大儒』,但是曹操并不认可斐潜那般以青龙寺来所谓正经,实际上是颠覆今经的做法。
好吧,今经确实繁杂,谶纬重重,但是古经诘屈聱牙,岂能是当今之人所可通习的?一些谶纬之言,虽然多半不真,但是可以激发子弟读书研究之欲,岂能一概全部摒弃?就像是曹操当年也不是因为一句『当涂高』,便是不知道翻查了多少书籍文献么?
曹操以为自己找到了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道路。
一条不那么彻底,不那么激进,因而或许更可能走通的道路。
他要在旧的框架内,劈砍那些夺取养分的荆棘,修剪那些腐朽的枝蔓,再引入活水,让这棵濒死的老树,重新发出些许新芽。
故而当年曹操和荀彧见面一谈,便是如鱼得水。
可是为什么荀彧现在……
曹操沉沉的叹了口气。
一切的一切,似乎从斐潜席卷河东的那一刻开始,发生了曹操所不能理解的变化。
斐潜如同从北方席卷而来的暴风雪,带着令人心悸的凛冽,迅速的改变了河东关中的一切气候。
斐潜他做的,不仅是修剪枝蔓啊,简直是挥动巨斧,砍倒了整片森林,再播下谁也没有把握的,全然陌生的种子!
开启民智?
曹操想到探子传回的关于北地『学堂』,又有新编『蒙书』,还有什么『工坊学徒』等等的报告,背脊便窜起一股寒意。
黔首知晓太多,难免会心生妄念!
妄念一多,朝廷还怎么收取赋税?!
更不用说斐潜的新田政,那是近乎将世家豪强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连根拔起!
士族世家,地方豪强其能容之,不是天下大乱又是什么?
『王莽……』
这两个字无声地在曹操唇齿间滚动,带着历史沉淀下的血色与嘲讽。
王莽当年,是何等声望?又是何等权势?
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也天下归心,百官朝贺?
可是后来呢?
阳奉阴违,顷刻间便众叛亲离,身死国灭,成为天下笑柄!
士族豪强应该砍,应该抑制,但不是这般做法!
自春秋战国以来,卿大夫、豪强、世族……
无论名目如何变换,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者,何尝真正被消除过?
强秦以军功爵制稍抑之,二世而亡。
西汉以推恩令渐分之,不了了之。
光武中兴,也欲行度田,却奈何其本身就是赖豪强之力而起的,根本推行不下去。
就像是曹操自己生病了,结果要先喝毒药毒死自身,病固然也算是治了,可又有什么意义,又谈什么未来?
他曹操自负雄才,亦只敢徐徐图之,稍加抑制。
斐潜何德何能,竟妄想以一己之力,就能解开这千年的顽疾?
在曹操的推演中,斐潜的路,前方只有万丈深渊。
那看似蓬勃的新政,一旦离开他武力强权的直接庇护的关中河东,一旦试图推向山东中原这些士族力量根深蒂固之地,必将引发比黄巾之乱更猛烈的反噬!
那个时候,大汉就真正的完了!
必然是天下板荡,重现战国血火,甚至是……
斐潜这不是在救天下,而是在用一种看似美好的幻想,将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混乱之中!
可是现在的局面,却让曹操看不懂了。
或者说,觉得更加荒谬了。
在河东战败的时候,曹操觉得自己没输。
在河洛失守的时候,曹操也觉得自己没输。
甚至斐潜开始进攻冀州,包抄荆州的时候,曹操依旧认为自己不会输……
不是曹操愚笨,而是曹操洞悉了斐潜的一切新举措,新政策,是和大汉山东中原的旧秩序,旧体制完全对立的!
刀口向内,最是艰难!
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更何况斐潜是要断无数人,无数代的钱财,此仇岂能简单的用不共戴天来形容?怕不是要将斐潜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所以曹操一直都还相信着,即便是在山穷水尽之时,依旧还有一种信念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