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他正在为这些仓促聚集起来的『军队』头疼不已。
人数看起来是凑了不少,各家族自带的甲胄兵器也算齐全,粮草短期内似乎也能支撑。
但这支队伍的实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队列与阵型训练,甚至连旗鼓号令都不太清楚的乌合之众!
带着这样的部队去迎战骠骑军那些百战精锐,恐怕对方只需一次像样的骑兵冲锋,这边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非但不能成为解围的助力,反而可能在溃退时冲乱仅存的那些真正可战之兵的阵列,而导致全军大坏!
怎么办?
『子孝将军。』
荀彧的声音响起。
曹仁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多少有些疑惑,但是当他看清荀彧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痛楚,以及在荀彧眼神当中流露出来的挣扎之时,曹仁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曹仁示意荀彧就座,然后静静地看着荀彧。
荀彧坐下,也没有马上说话。
荀彧的背,似乎有些佝偻了,他沉默着,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内心交战。终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心中艰难地挤压出来,『营中这些颍川子弟……大多青春年少,未曾亲历战阵,不知刀兵之险,不明天时之变。彼等所闻,多系以讹传讹之虚言;所见不过乡曲宗族之百里……彧以为……若用此等之辈,迎骠骑虎狼之强敌,恐……十不存一,徒增孤魂野鬼耳……』
荀彧顿了一下,又是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目光直直地看向曹仁,眼中那份恳求几乎要化为实质,『彧……彧冒昧,恳请将军可否……可否以转运后方粮秣、绥靖乡里匪患、护持道路通畅等名义,于此次征募之众中,择其年岁尤稚、未经世事者,或家中单传之独子,暂且……暂且留下?使其不必立赴死地……或许……或许能为颍川士林,留存些许读书种子……』
没错,『读书种子』啊……
读书需要种子,其他的行业么……
其他的行业当然就是『爱干干不干滚』。
荀彧之前以为他可以冷静的看着这些事,这些人都变成他手中书卷的数字,成为统计学上的某项意义,但是事到临头,荀彧才发现他内心痛苦不堪……
于是他来找曹仁。
即便是荀彧心中清楚,他这么做,这么要求,也等于是某种程度上的『背叛』了曹操……
荀彧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羞愧与矛盾挣扎,『彧深知,此乃妇人之仁,于当下紧急军务也是大不相合……然彧念及其懵懂无知……若彧明知前方乃是死地,却佯作不知,任其赴之……彧……实在于心难安,夜不能寐……还请将军……体谅一二……』
荀彧的语音落下,帐内陷入了长久的,几乎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沉默。
曹仁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荀彧脸上,看着荀彧脸上那些几乎布满了悲痛的阴影。
片刻之后,曹仁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桌案中的名册上。
那名册上面的一个个的名字,便是营地之中一张张鲜活且盲目的脸。
是的,这是送死。
曹仁的视线仿佛又穿透了厚实的帐篷,投向了那片深沉无垠的黑暗夜空——
在那里,是岌岌可危的汜水关,是翘首以待的族兄曹操,是决定曹氏集团乃至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最后战场……
而他曹仁,就要将这些鲜活的,也是盲目的生命,都送上去,送到那血肉的祭坛上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曹仁从胸腔深处,重重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气息仿佛也带着些九幽黄泉之中的血腥味。
曹仁抬起眼,再次看向荀彧,眼神里各种复杂的情绪渐渐抹去,只剩下一种沙场老将见惯生死离别后的冷酷麻木。
曹仁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能留。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全部带走,赶赴汜水。』
『子孝将军……』
荀彧拱手,似乎是还想要说什么,但是曹仁伸出手,制止了荀彧后续的话。
『如今皇纲弛紊,豺虎截路于汜水,烽燧烛天于洛滨。郡国衣冠之子,正当释章甫,持刀兵,正所谓礼失求诸野,文脉岂系衣冠?』
简单来说,就是别舍不得脱下长衫。
曹仁也算是半个儒将,说起这些堂皇之言,也是不差。
可是曹仁所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柄柄的钝刀,在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荀彧残存的希望……
曹仁铿锵说道,血腥之气翻涌,『文若,此乃乱世!愚蠢本身,便是取死之道!』
『可是……』荀彧喟叹出声,『彧心中难忍啊……都是经学之后,明达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