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将藿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舆论的转变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他所引导或期待的结果。他本就善于借势,助黄成取巩县,既是履行协理之责,也是在军中重新树立一个『听司马懿则胜』的范例,用以冲刷『从来』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
如今看来,效果初显。
亲随见司马懿反应平淡,话在嘴边又转了转,终究忍不住,带着些试探和困惑又道:『只是……营中除了议论参军,还有些别的嘀咕……小的听了,心里也有些不解。』
『讲。』司马懿一边吃着,一边蹦出了一个字。
『是……是关于大将军的……』亲随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触及什么禁忌,『有些军校在底下议论,说我军兵强马壮,士气正旺,那汜水关曹军已是穷途末路,为何大将军不立刻挥军猛攻,一战而定,反倒……反倒要等什么会晤,许那曹贼喘息之机?是不是……是不是大将军还有什么顾虑,或是长安关内……有他们不知道的难处?』
司马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浆水碗,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在跳动的灯焰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亲随,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大将军为何不即刻攻关?』
亲随没料到司马懿会反问,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啊』了一声,见司马懿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知道这是在考较,顿时紧张起来,额头微微见汗。
司马懿也没有立刻就要心腹亲随马上回答的意思,依旧慢悠悠的吃着,等都吃完了,亲随收拾碗碟,擦拭案几之后,才将目光落在了心腹脸上。
心腹递上温热的布巾,一边伺候司马懿净面,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些不确定,『小的愚见……或许是……大将军不欲逼迫太甚?那曹贼虽败,然在山东经营多年,多有联姻故旧,若我军急攻,恐使其困兽犹斗,反而逼得山东郡县豪强,与曹贼抱团死抗?如今大将军摆出和谈姿态,示天下以宽仁,不急取关……那些墙头草见曹贼大势已去,又见我并非一味嗜杀,或许……便会纷纷倒戈,弃曹而附我?就像……就像那刘梁一般?』
心腹说完,偷眼去瞧司马懿,试图从司马懿脸上看出答案的对错来。
司马懿擦干手,将布巾递还,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此乃你见刘梁二人来后,方得此论。然谋者当思于事前……你可有何料敌于前之论?』
心腹额头上见了些微汗,吭哧片刻,在司马懿目光之中,犹豫说道,『倒也是……有,有一问……』
司马懿点了点头。
心腹说道:『那么如今大将军按兵不动,仅以和谈示好……彼等便真能安心,不起二次酸枣之盟的念头么?』
『二次酸枣之盟?』司马懿扬了扬眉毛。
亲随连连点头,『这……曹操若以天子名义,再召诸侯……』
『哈哈!』司马懿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亲随的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此问,你且自去思量。退下吧。』
司马懿的笑声中,并无多少欢愉,反而带着些许对提问者未能看透的微嘲。
亲随知道自己定然是问了个蠢问题,触动了参军事的某根思弦,却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蠢在何处,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收拾好东西,垂头退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声响。
司马懿独自坐在灯下,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心中对那亲随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此人忠诚或许有余,机变实属不足,只能做些跑腿传话、伺候起居的琐事,于大局见识,终究浅薄。
不过……
反过来想想,其实愚笨些也好,至少容易掌控,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思绪很快从心腹身上移开,飘向了更高处。
骠骑大将军斐潜……
这几日,除了处理日常军务,似乎并未像之前那般频繁召集众将谋士商议进军方略。
是局势已定,无需多议?
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冷电,骤然划过司马懿脑海……
莫非大将军还在……
考较众人?
如同他方才考较心腹一般,大将军是否也在这看似平静的『等待期』内,观察着麾下文武的反应见识?
谁急于求成,谁沉稳有度,谁能洞悉『不攻』背后的深意,谁又只知埋头猛冲?
在这决定中原乃至天下归属的关键时刻,主君审视臣下的眼光,必然更加锐利。
若是这样,他司马懿此刻应该做什么?
是再度主动献策,展现自己洞悉局势,进一步巩固自己『智囊』的地位?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