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一点。”林远看着泥胚,“但是,你这泥里,水不行。”
“水不行?”老瓷头的脾气上来了,“这是后山的山泉水,老祖宗烧了上千年的瓷都用这个水,怎么就不行了?”
“以前烧花瓶,这水确实是神仙水。”林远指着泥胚上的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黑点,“但现在我们要烧的是芯片壳子。这水里含的矿物质太多了,特别是那个钙和镁。平时喝着甜,但进了火炉,它们就会变成气泡。”
“一毫米见方的面积上,只要有一个气泡,这壳子就废了。”
老瓷头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些黑点,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
“那又咋样?没这水,这泥就没魂。没魂的瓷,那叫砖头,不叫瓷。”
“我能给您找回这泥的魂,还能让它变得更结实。”林远诚恳地看着老人。
“我不给您谈什么爱国。我就谈这帮兄弟。大家回山里种地,一年能赚几个钱?在这儿烧一辈子瓷,除了这身职业病,能给娃留下啥?”
“跟我回去。我给你们建一个全自动化、恒温恒湿的现代窑口。工资,我给发三倍。医保、社保,我给全家人买齐。”
“而且,”林远指了指天,“我要让你们烧出来的东西,装进卫星里,装进全中国最好的电脑里。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磨盘镇的手艺,是世界第一。”
老瓷头沉默了很久,烟袋里的火火光忽明忽暗。
“你说话算数?”
“我林远这块招牌,现在就在这儿压着。您随时可以去打听打听。”
老瓷头终于同意带着他的十八个徒弟出山。
但是,回到工厂后,第一个难题就给了林远一个下马威。
“林董,不行啊。”老瓷头站在新设备前,满脸愁容。
“这自来水,没灵气。烧出来的瓷,脆得跟饼干似的,一碰就碎。这跟我在山里试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材料学的“玄学”部分。
同样的配方,换个地方,换种水,出来的结果就天差地别。
“老王,查水质。”林远下令。
半小时后,报告出来了。
“老板,咱们江州的自来水,为了消毒,里面氯气含量太高。而且,这水的酸碱度ph值和山泉水完全反着来。”
“那就改水!”林远指着水处理车间。
“老王,汪总,你们弄一个模拟系统。”
“去磨盘镇,把那口井里的水样拉回来,做个全身检查。”
“里面含多少矿物质,什么比例,酸碱度多少。全都测准了。”
“然后,我们在实验室里,用纯净水,按照这个比例,一点一点往里加料!”
“我们要人工合成磨盘镇山泉水!”
这法子听起来很笨,但在这个级别的精密制造面前,却是唯一的生路。
接下来的48小时,工程师们变成了“调酒师”。
加一点镁,滴两滴酸,加半勺石灰……
“再试!”
老瓷头接过这杯“人工山泉”,伸出舌头舔了舔,又揉了揉泥。
“哎……对了!就是这个味儿!这泥有劲了!”
水解决了,但“烧”的过程又卡住了。
这种特种陶瓷,需要在1800度的高温下,精确地维持12个小时。
“林董,这炉子不行。”
老瓷头指着那台价值几百万的德国进口烧结炉。
“这洋火太硬了。”
“什么叫硬?”林远不解。
“就是升温太快,降温也太快。”老瓷头用手比划着,“瓷器这东西是有脾气的。你要像哄婆娘一样哄着它。火得慢慢起,温得慢慢匀。这机器虽然准,但它没个缓冲,瓷器在里面会惊着的热应力导致微裂纹。”
德国人的机器讲究的是效率和精确,但在这种传统工艺改良的特殊材料面前,确实显得有些生硬。
“那就改程序。”
林远看向汪韬。
“汪总,你的盘古模型,能模拟烧窑吗?”
“能。”汪韬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把陶瓷受热的每一个微观过程都建成模型。”
“好!”林远拍板。
“老瓷头提供经验值,哪分钟该加温,哪分钟该缓一缓。”
“汪总负责把这些经验变成算法,控制炉子的加热丝。”
“我们要搞一个数字老窑工系统!”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合作。
几千年的传统经验,通过最新的AI算法,变成了一道精确到秒的温度曲线。
第一批成品瓷片出炉了。
洁白如玉,平整如镜。
老瓷头拿着瓷片,笑得合不拢嘴:“漂亮!这辈子没烧过这么漂亮的活儿!”
但是,当王海冰把瓷片放到超声波探伤仪下时,脸色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