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江钢的老劳模,也是工人们的主心骨,刘师傅。
刘师傅走过来,看了那壮汉一眼,呸了一口。
“放屁!现在厂里都在传要裁员,哪还有招新人的?”
“这小子我盯着半天了,刚才就是他带头要砸玻璃!”
“这是个搅屎棍!”
刘师傅一发话,工人们的风向立马变了。大家看向壮汉的眼神,从同仇敌忾变成了怀疑和愤怒。
“抓起来!”
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工人冲上来,把那个壮汉按在了地上。从他兜里,掉出来两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还有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好啊!拿钱来捣乱!”
“打死这个狗日的!”
场面差点失控。
“住手!”林远大喊一声,拦住了愤怒的工人。
“别打人!打了人,我们就没理了!”
“把他交给警察!”
揪出了几个“鬼”,场面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
但问题并没有解决。
工人们的愤怒不是装的,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
刘师傅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林董,那几个坏种我们可以抓。但是,大家伙心里的坎儿,过不去啊。”
“厂里都在传,说你要搞什么黑灯工厂,以后全都用机器人干活,要把我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家伙全开了。”
“我们这把年纪了,除了炼钢啥也不会。你让我们下岗,那就是让我们去死啊。”
说着,刘师傅的眼圈红了。
周围一片叹息声。
这才是最难的。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几万个家庭的生计。
林远看着这些满脸皱纹、满身油污的工人。他们是江钢的脊梁,也是中国工业的基石。
“刘师傅,各位师傅。”
林远没有用扩音器,而是走进了人群中间,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
“大家坐,咱们聊聊。”
工人们犹豫了一下,慢慢围坐了下来。
“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林远掏出一根烟,递给刘师傅,自己也点了一根。
“大家怕没饭吃,怕被时代抛弃。”
“说实话,我也怕。”
“我怕江钢倒闭。”
林远指了指身后的厂房。
“大家心里都清楚,咱们江钢这几年的效益怎么样。设备老,能耗高,污染重。每炼一吨钢,都在亏钱。”
“如果不是这次咱们拼了命搞技术改造,搞工业之心,把成本降下来了,把质量提上去了。”
“咱们江钢,早就破产了。”
“如果破产了,那就不是裁员的问题了,那是大家伙儿一起下岗,连遣散费都拿不到!”
这番话,是大实话。工人们虽然不懂技术,但厂里效益好不好,发工资及不及时,他们心里有数。
“那……那改造完了,是不是就不用人了?”一个年轻工人小声问。
“谁说的?”林远反问。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机器,也得人来管,人来修。”
“确实,以后那种扛大包、铲煤灰的重体力活,机器人干了。那种在高温炉子边烤着的危险活,机器人干了。”
“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去干新活儿。”
“什么新活儿?”
“数据标注员、设备维护师、远程操作员。”
林远描绘了一幅图景:
“以后,大家不用在炉子边流汗了。大家坐在空调房里,看着屏幕,动动手指头,指挥机器人干活。”
“以前你们是力工,以后你们是技工。”
“而且,”林远看着刘师傅,“我们还要建新厂。”
“我们不仅要炼钢,我们还要造光刻胶的原料,造3d打印的粉末。”
“这些新厂子,需要大量的熟练工人。”
“我林远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只要愿意学,只要肯干。”
“江钢不裁一个人!”
“不仅不裁员,只要通过了新技术的培训,工资涨30%!”
“真的?”刘师傅不敢相信,“不裁员?还涨工资?”
“我写字据。”
林远让顾盼拿来纸笔。
就在大门口,就在那个石墩子上。
林远当着几千人的面,写下了一份《全员转岗培训及薪酬保障承诺书》。
并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鲜红的公章。
“这张纸,贴在厂门口。”林远把纸递给刘师傅。
“如果我说话不算数,你们随时可以拿着这张纸,去法院告我,去省里告我!”
刘师傅捧着那张纸,手在抖。
他看了一辈子领导画大饼,但敢白纸黑字写下来,还盖公章的,这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