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人的营地如同一块巨大的烂疮,伏在枯黄的大地上。
寒风贴地席卷,卷起碎石与烟尘,吹过那一顶顶破烂不堪的帐篷。
营地里弥漫着一股人畜粪便、劣质酒水、汗水与绝望混合在一起发酵后的臭味。
中军大帐内,几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噼啪作响,却丝毫驱不散帐内那股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寒意。
主位上,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巨汉,正用手撕扯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腿。
他便是此次与李自成一同入川的七十二营之一,混天星郭汝磐。
他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扔在地上,一双浸满油腻的眼睛,投向下方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
“吴先生。”
混天星的声音粗粝,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跟着闯王在四川打了几个月,功劳不小,闯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
“现在闯王派你来我这前锋营当谋士,俺老郭信你。”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
“可你说的那个鄠县陈家寨,真有那么肥?”
那文士,正是当初被陈海灭了黑风寨,侥幸逃脱的吴庸。
几个月不见,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他眼底的阴沉,却像是沉淀了数年的毒药。
投奔李自成后,他凭着肚里那点墨水和对陕西地理的熟悉,屡献奇计,助李自成在川北连下数城,这才博得了闯王的信任,被委以重任,派来混天星的先锋军中参赞军机。
听到混天星的问话,吴庸脸上立刻堆起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深深一揖。
“郭将军,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
“那陈海,本是我等流寇出身,却是个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他暗中投了官府,在鄠县那地方,借着官皮的庇护,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能点燃人心的狂热。
“将军,您是不知道啊!”
“那鄠县,背靠秦岭,南引渭水,是关中有名的膏腴之地!而且据之前派出的碟探回报,陈海那厮不知从哪弄来的神仙种子,种出的粮食,粮仓都装不下,堆起来比山还高!”
“他的工坊里,炉火日夜不熄,打造出的兵器甲胄,比官军的督标营还要精良!”
“尤其是他手里的火器,犀利无比!”
混天星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抓着羊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粮食。
兵器。
这正是他,是所有流寇最缺的东西。
吴庸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而且……那厮搜罗了附近数百里最漂亮的女子,全都藏在他的寨子里。”
“个个水灵得能掐出水来,比那扬州瘦马,还要带劲!”
“嘶……”
帐内的几个偏将听得口干舌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他奶奶的!”一个独眼偏将猛地一拍大腿,骂道,“一个叛徒,凭什么过得这么舒坦!”
“说得对!”
吴庸立刻附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怨毒。
“此人不过是占了地利,手下能战的兵,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人!如今官军主力都被闯王牵制在川陕边界,鄠县一带正是防备最空虚的时候!”
“我们大军一到,那陈海必定望风而逃!”
“届时,满城的粮食、兵甲、女人,还不都是将军您的囊中之物?”
吴庸描绘的景象,像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在混天星和一众将领眼前展开。
那不是一场战争。
那是一场唾手可得的饕餮盛宴!
“将军,不可!”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混天星麾下的老将李三,为人最是谨慎。
李三站起身,对着混天星一抱拳,声音沉重。
“将军,陕西是四战之地,上次那蝎子块就在这小子手里吃了亏,如今我们虽有三万弟兄,但若是孤军深入,有个万一,届时闯王大军不能及时来援,我等恐有覆灭之危啊!”
“不如,我们等闯王回来一同……”
“李将军多虑了。”
吴庸不等李三说完,便抢先说道,脸上是一种智计在握的从容。
“那次我已经打听清楚,是他自己大意,被那姓陈的夜袭老营,导致误以为官军主力来剿,冲击了主力大营,这才溃败,如今我们早有防备,又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
“而且,我在那陈家寨中,早有内应。”
“据内应密报,陈海为了防备鄠县,已经将他手下最精锐的火器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