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此事,你去安排。做得干净些,莫留把柄。”
“是。”宋道弼躬身。
“还有,”李茂贞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长安回信。就说……本帅体谅圣意,然凤翔地瘠民贫,兵甲不全,需时日整备。待开春之后,必遣精兵良将入京,以效犬马。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听闻陛下欲校阅军容,此乃盛事。本帅愿在凤翔先行为陛下演练,请陛下……亲临观之!”
他想看看,那小儿有没有这个胆子,敢来他的地盘。
宋道弼会意一笑:“节帅高明。如此一来,难题,就抛回给长安了。”
李茂贞哼了一声,重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乌云踏雪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校场。
“李晔小儿……”他望着长安方向,喃喃自语。
“这天下,早不是你们李家的天下了。”
“你想玩火?”
“老子就陪你玩。”
“看谁……先被烧成灰。”
第二节汴梁的棋局
几乎在同一时间,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朱温看着手中的诏书,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年近四旬,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慵懒,偶尔精光一闪,却让人心底发寒。
“诸位,都说说吧。”他将诏书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让堂下坐着的文臣武将都挺直了腰背。
“主公!”大将庞师古第一个跳起来,满脸怒容,“朝廷这是什么意思?调我宣武军入京?还要主公派心腹大将去?这是想把咱们骗到长安,一网打尽吗?末将看,那李茂贞肯定不敢去,咱们也不去!看他能奈我何!”
“庞将军稍安勿躁。”谋士敬翔捋着长须,缓缓道,“此诏看似荒唐,却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庞师古瞪眼。
“主公请看,”敬翔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皇帝诏书中,特意点了凤翔与我宣武两家。为何?因为李茂贞距离长安最近,兵锋可直指京畿;而我宣武,地处中原,兵精粮足,乃天下强镇。皇帝此举,一为试探,二为离间,三为……制衡。”
朱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试探,是试探两镇对朝廷还有几分敬畏,主公与李茂贞,谁更‘听话’。”
“离间,是故意将两镇并列,诱使我与李茂贞互相猜忌,乃至冲突。”
“至于制衡……”敬翔手指点向长安,“皇帝身边,只有宦官。宦官靠不住,他便想引外兵制衡宦官。只是,这步棋走得险,走得急,不像老成谋国之举,倒像是……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朱温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正是。”敬翔点头,“据长安线报,皇帝登基后,与杨复恭已数次暗中较劲。他手中无兵无将,唯有借力打力。引藩镇兵入京制衡宦官,此计虽险,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破局之法。只是,他选错了人,也低估了……藩镇的胃口。”
堂中一片寂静,只余炭火噼啪声。
良久,朱温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敬先生说得对,也不全对。”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汴州到长安的路线,“皇帝不是狗急跳墙,他是在下注。”
“他在赌,赌我和李茂贞,谁会先低头,谁会先咬钩。也在赌,我们俩……会不会先打起来。”
“那主公,咱们……”庞师古忍不住问。
“去。”朱温淡淡道。
“什么?”众将愕然。
“为何不去?”朱温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皇帝要兵,给他。三千精锐,我宣武军出得起。他要大将,也给他。葛从周——”
“末将在!”一员虎将应声出列。
“你点三千铁林军,即日准备,开春后,进京。”
葛从周愣住:“主公,这……”
“怕了?”朱温看着他。
“末将不怕!”葛从周挺胸,“只是……万一长安有诈……”
“有诈?”朱温笑了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那就更好。我正愁没有借口。”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李茂贞那莽夫,此刻定在跳脚骂娘,说不定还想杀了张濬泄愤。他越暴躁,越显得我宣武恭顺朝廷。天下人看着,朝中那些清流看着,皇帝……也看着。”
“三千兵进京,是风险,也是机会。长安城内,宦官、朝臣、皇帝,三方角力,水浑得很。咱们这支兵,就是搅浑水的棍子,也是……捞鱼的网。”
“主公是想……”敬翔眼中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