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
“你呀,早点说不就好了吗?何必非要受这个痛呢?”
她一边替他上药,一边用略带埋怨的口吻说道,仿佛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她自己。
上完药,她很是自然地“刺啦”一声撕下陈元道袍的一角,动作麻利却略显笨拙地替他包扎好手上的伤,包得鼓鼓囊囊,像个难看的大馒头。
从死到生,从极致的恐惧到短暂的安宁,不过是须臾之间。
少女像是完成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满意地拍了拍陈元的肩膀,不再追问关于慕容连城或者其他任何事。
“好啦,你继续伺候你这些花花草草吧,我困死了,下次有空再来找你聊天哦。”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伸了个懒腰,如同在自己家后院一般,信步闲庭地朝着药圃外走去。
经过那株人参果树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搭在额前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仰头对着枝头上那只紧张兮兮的画眉鸟笑道:“小东西,不说你傻了,关键时刻还是挺聪明的嘛。”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陈元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一点,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垂眸,望向自己被包扎得滑稽可笑的右手,纱布边缘还渗着点点血晕。
关于他的身份……她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他在此处隐姓埋名,精心潜伏了整整五年,自问不曾露出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与她也不过只见了这两面而已,她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不,如果她真的知道了,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甚至……还给他疗伤?
以她的身世来说,她不是应该最恨……“地狱道”的人吗?
陈元心思乱如麻,各种猜测和担忧在脑中交织翻滚,理不出个头绪。
他定了定神,转身打算先回自己的屋子处理一下伤口和混乱的思绪。
刚沿着小径走向后山,半路转过一道爬满藤蔓的回廊,一个穿着宽大黑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元神思一凛,立刻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低下头,恭敬地行礼:“义父。”
那黑袍男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静静地看着陈元,没有说话,无形的压力却已然弥漫开来。
“她同你说了什么?”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方才药圃中的事,想来刚好被义父撞见了。
陈元不敢有丝毫欺瞒,压下心中波澜,一五一十地将刚才与李雪鸢的对话如实复述了一遍。
只下意识地隐去了李雪鸢那个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吻。
“朱鹮……死了?”黑衣人捕捉到关键信息,语气微凝。
“没有死,不过……”陈元斟酌着用词,“据吱吱所述,情况极糟,生不如死。”
黑衣男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与死了无异。”
“是。”陈元顺从地应道。
“唉,可惜了。”
黑衣人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当初我有意栽培他,想着以他的资质和心性,或许能有机会跻身‘神魔道’,可惜他自失了双腿后便一蹶不振,心气尽丧,如今更是成了个活死人……也罢,看在他为门中尽职尽责、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就让他这么活着吧。”
这么活着……日夜承受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毫无尊严,还不如死了痛快。这算什么恩惠?
陈元心中微冷。不过他明白,慕容连城若不是被李雪鸢折磨得彻底失去了价值,再也无法传递出任何信息,地狱道也绝不可能允许他留着这口气,所谓的“情分”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义父仁慈,他若神智尚存,定然会感激义父不杀之恩。”
陈元垂下眼帘,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
黑衣人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在这个废人身上多费心思:“不必再提他了。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天下第一’,对我们的事,到底知道了多少?她究竟想做什么?”
“是我没用,”陈元低头请罪,“她机敏过人,恐怕……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他想起她笃定他会鸟语时的眼神。
“她猜到了你的身份?”
黑衣人手中缓缓转动着一串乌黑的佛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可她却没有当场杀了你……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陈元低头不语,这也是他最大的困惑。
“若她刚才真的对你出手,你有多少逃生的把握?”
黑衣人忽然问道。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