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大事发生在威廉个人生活中:他的女儿安娜宣布要结婚。
安娜是威廉唯一在围城中幸存的孩子,二十三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头脑。她要嫁的人叫卢卡斯·范德海登,一个来自安特卫普的年轻商人,家族在南北方都有生意,现在把重心北移。
“他是个聪明人,”威廉在婚礼前夜对安娜说,“但也可能太聪明了。安特卫普的商人擅长两面下注。”
“父亲,卢卡斯已经公开宣布支持乌得勒支同盟。”安娜说,“而且他买了五千克朗的战争债券,用的是他自己的钱,不是家族资金。”
威廉扬起眉毛:“他告诉你的?”
“我看到的账本。”安娜微笑,“别忘了,我是你的女儿。我也会算账。”
婚礼在莱顿举行,简单但体面。威廉注意到来宾中有几个来自阿姆斯特丹金融圈的新面孔,还有两个低调的省议会官员。卢卡斯确实在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
“你会搬去阿姆斯特丹?”威廉在婚礼上问女婿。
“暂时会,父亲。”卢卡斯礼貌地回答,“那里的机会更多。但我计划保持莱顿的住所,毕竟安娜想离您近些。”
聪明的回答,威廉想。既表明了野心,又照顾了家庭情感。这年轻人确实懂生意。
婚礼后的第二天,威廉在货栈里整理账本。彼得帮忙清理文件时,发现了一封旧信。
“老板,这是什么?1574年的?”
威廉接过来。那是莱顿围城最黑暗时期,他写的一封“遗书”——如果城破,让发现的人转交给任何可能幸存的家人。上面列着他的资产、债务、隐藏资金的位置,还有一句话:
“告诉我的孩子们:永远要自己算账,不要让别人替你算。特别是当那个‘别人’穿着外国制服的时候。”
威廉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时候到了。”他突然说。
“什么到时候了,老板?”
“正式投票的时候。”威廉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运河上,“我听说省议会准备正式宣布,废黜菲利普二世作为尼德兰领主的权力。”
“那就是……独立?”
“他们叫它‘废弃法案’。”威廉说,“法律上宣布我们不再效忠西班牙国王。然后,也许,我们会找一个自己的统治者。或者……不找。”
“不找国王?”彼得困惑,“那谁统治?”
威廉微笑,拍了拍桌上的债券销售记录和账本。
“也许我们试试这个。”他说,“账本、合同、债券、议会投票。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由商人和律师管理。疯狂吗?”
彼得想了想,然后慢慢点头:“但至少,这样收税的人得向我们解释钱花在哪了。”
“正是。”威廉站起身,“走吧,去市政厅。今天有会议,讨论莱顿对‘废弃法案’的投票立场。我作为债券主要持有者和大学供应商,有发言权。”
1581年7月26日,联合省议会正式通过《废弃法案》。
威廉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大厅里,和几百个商人、官员一起听到了公告。当书记官读到“鉴于菲利普二世多次违反特权,压迫各省……特此宣布不再承认其为合法领主”时,大厅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掌声、欢呼、还有——威廉注意到——快速的交头接耳,讨论这对债券价格、汇率、贸易路线的影响。
没有国王了。至少没有西班牙国王。
但接下来怎么办?奥兰治亲王威廉被任命为“执政”,但不是国王。各省保持高度自治,议会掌握实权。一种奇怪的政治实验开始了。
那天晚上,威廉在阿姆斯特丹的住所——他最近常来这里,为了债券生意和大学供应合同——写下了新的账目:
“1581年7月26日:独立日,或者说‘废弃日’。
资产:债券投资一万五千盾(现值估一万七千,因独立消息上涨)。
大学供应合同:未来三年稳定收入。
新增:女婿卢卡斯的安特卫普贸易网络接入(需进一步评估)。
风险:西班牙必然报复;新政权稳定性未知;没有中央权威可能导致各省内斗。
机会:贸易自由;法律自主;金融创新可能(听说阿姆斯特丹在考虑建立正式交易所)。
个人备注:我六十岁了。经历了征税、围城、饥饿、投资一个国家的诞生。如果现在死去,账本是平的——甚至略有盈余。但我想活得更久些,看看这个没有国王的国度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很糟,但至少,糟糕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而不是某个远在马德里的国王。”
他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并不安静,码头上还有工人在卸货,酒馆里传出歌声,运河上有巡逻船——现在挂着三色旗。
远处,交易所大楼正在扩建。据说要建一个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