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家时天已全黑。林家的小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听见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养母林淑芬低低的咳嗽声。客厅桌上摊着几本学生的作文本,红笔批改的字迹密密麻麻。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三分,秒针走得不稳,偶尔卡顿一下。
林婉清换了鞋,把书包放在自己房间门口。她没开灯,径直走向厨房。林淑芬背对着她炒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眼镜链垂在胸前,晃来晃去。灶上油锅滋啦作响,青菜下锅的一瞬,油烟腾起,遮住了她半边脸。
“妈,我回来了。”林婉清说。
林淑芬应了一声,头也没回:“饭快好了,去叫你爸。”
“他还没回来?”
“修车去了,说厂里机器坏了。”
林婉清点点头,转身出门。她沿着巷子往东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弄堂,尽头是间汽修铺。卷帘门拉起一半,里面灯光昏黄。林父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只露出两条沾满油污的腿。工具箱敞开着,扳手、螺丝刀散落一地。
“爸,吃饭了。”她说。
林父“嗯”了一声,没动。过了几秒,他才从车底滑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婉清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车堵。”她递过毛巾。
林父接过擦手,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你妈今天怎么样?”
“咳了几声,药在桌上。”
林父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把扳手放进箱子,合上盖子。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弯腰检查了一遍电闸,才锁门。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走过暗处时,林婉清伸手扶了下父亲的手肘。
回到家,饭菜已经摆上桌。林淑芬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在批改最后一本作文。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片上留下两个指印。林父洗手时,水龙头漏水,滴滴答答掉进池子里。
吃饭时没人说话。林婉清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截青菜,忽然停住。她看见林淑芬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藏在袖口下面,只露出一截起点。她记得这道疤。五岁那年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养母坐在床边剪指甲,灯光下那道疤泛着白光。她问是怎么来的,林淑芬说小时候摔的。
可刚才那道疤的形状,和她梦里石凳上刻的“婉儿同坐”那一笔,弧度一模一样。
她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林淑芬抬头看她。
“饱了。”她说,起身端碗去厨房。
水龙头开着,她慢慢洗着碗,手指划过瓷碗边缘。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晚间新闻。她没听清内容,只觉得声音遥远。洗完碗,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从书包里掏出素描本。
她翻开那页画着院子的草图,盯着右下角那串数字。0317-5829。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输入这串数,按下等于键——没反应。她又试了搜索功能,输入“03175829”,跳出来一堆无关网页:某公司注册号、旧论坛帖子编号、医院床位记录。
她退出,重新输入“市三院档案编号0317”。页面刷新,跳出一条信息:**2003年1月17日,妇产科新生儿登记簿第5829号**。
她屏住呼吸。
点击链接,需要权限。页面提示:“请联系档案室工作人员查询”。
她合上手机,靠在床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小闹钟的滴答声。她闭上眼,想起梦里的布老虎,右耳内侧绣着一个“苏”字。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那是她在福利院唯一记得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六点,苏母在书房整理旧文件。这是她每周四的固定安排。她穿着米色家居服,头发挽成一个松髻,戴着金丝边眼镜。书柜最底层有个木匣,专门存放家族重要文书。她跪在地上,把一叠纸按年份分类。
一张泛黄的纸从《1996年度财务报告》中滑出。她捡起来,发现是一份领养协议。纸张边缘已经脆化,墨迹有些褪色。抬头写着:**苏氏家族收养协议(编号:sy-1997-0317)**。被收养人姓名栏空白,收养人签名处是苏父的印章和手写签名,日期为1997年3月17日。
她皱眉。这份协议她没见过。
翻到背面,有行铅笔小字:“实际未执行。孩子送至林家。补偿金已结清。”
她心跳慢了一拍。
正要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把纸塞进抽屉,起身关上柜门。管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温水和药片。
“夫人,该吃药了。”他说。
苏母点头接过,吞下药片。她看着管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