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裹挟着江面上的湿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座象征江东最高权力的府邸。
议政大殿内。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银,沉重得让人窒息。
数十名江东文武重臣,分列两旁。
他们或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或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
大殿中央。
只有一道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呼……呼……”
那声音,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受伤猛虎,喉咙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孙策站在帅案之后。
他那双平日里神采飞扬、顾盼生姿的眸子,此刻布满了恐怖的血丝。
他的手,死死地抓着一卷刚刚送来的竹简。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啪!”
一声爆响。
坚韧的竹简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竹片四散崩裂,碎片飞溅,甚至划破了前排一名文官的脸颊。
鲜血渗出。
但那名文官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念!”
“给我捡起来,大声念!”
孙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大殿角落里,一名负责统计户籍的小吏,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捡起那些散落的竹片。
“回……回禀吴侯……”
“这半个月来……”
“吴郡、会稽、丹阳三地……”
小吏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都在打架。
“逃……逃亡江北的在籍百姓……”
“已……已经突破了十五万……”
“这还不算……不算那些没有户籍的流民……”
轰!
虽然早就知道情况不妙,但当这个具体的数字被当众念出来时。
大殿内还是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五万!
短短半个月!
这哪里是人口流失?
这简直就是在给江东放血!
这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这是狠狠抽在孙策脸上的一记耳光!
这更是在掘江东的根基!
“十五万啊……”
孙策怒极反笑,笑声凄厉。
他猛地从帅案后绕了出来,大步走到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手指颤抖地指着台下那一群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世家重臣。
“说话啊!”
“都哑巴了吗?!”
“平日里,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经纶治国!”
“谈起天下大势,你们比谁都懂!”
“说起治理地方,你们比谁都行!”
“现在呢?”
“百姓都要跑光了!”
“我的江东都要空了!”
“你们倒是给我拿个章程出来啊!”
咆哮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在扑簌簌地往下落。
孙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
顾雍、虞翻、步骘……
这些江东名士,此刻却像是一群受了惊的鹌鹑。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小霸王”的霉头。
终于。
一个人动了。
长史张昭,这位江东世家的领袖,两朝元老。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深深地弯下了腰。
“主公息怒。”
张昭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似乎并没有被孙策的怒火所吓倒。
“百姓愚昧,目光短浅。”
“他们受了赤曦军妖言蛊惑,贪图那一点蝇头小利,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那李峥奸诈,用一碗粥骗走了我们的百姓。”
“此乃绝户计,非战之罪。”
孙策冷冷地看着他。
“非战之罪?”
“那子布公倒是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张昭直起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当务之急,有三策。”
“其一,严封江面,增派水师巡逻,凡片板下江者,以通敌罪论处,格杀勿论!”
“其二,发布檄文,揭露赤曦军的暴行,正视听,安民心。”
“其三……”
张昭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其三什么?说!”孙策厉声喝道。
“其三,需立刻筹措粮草,稳定市面粮价。”
张昭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手。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