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借到粮。”
“隔壁李叔家也没了,他家的小子,昨天饿死了。”
俞石头把草根丢进那口缺了角的陶罐里,加了点雪水,架在火塘上煮。
火塘里,只有几根湿漉漉的木柴,冒着呛人的黑烟。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陶罐里水开的咕嘟声,和寒风的呼啸声。
“石头。”
俞大伯突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
“我听说……江北那边,在发粮?”
俞石头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父亲。
“爹!你疯了?”
“那是官府严令禁止谈论的‘妖言’!”
“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俞大伯惨笑了一声。
“杀头?”
“饿死是死,杀头也是死。”
“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怀里气息奄奄的小丫。
“丫儿还能撑几天?”
“你看看这满村的死人,咱们还能撑几天?”
俞石头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那张瘦得脱相的小脸,拳头死死地攥紧。
指甲嵌进了肉里,流出了血。
“可是……那是赤曦军啊。”
“官府说,他们是吃人的恶鬼。”
“说他们共妻,说他们杀人不眨眼……”
“屁!”
俞大伯突然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咳……”
“若是恶鬼,怎么会有那么多商船偷偷往北边跑?”
“若是恶鬼,怎么会有那种……那种香味?”
香味?
俞石头愣了一下。
这几天,只要刮北风。
江面上确实会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那是……大米粥的味道。
那是肉汤的味道。
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这种味道,比任何迷魂药都要致命。
“我听隔壁村逃回来的癞子说。”
俞大伯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只要过了江。”
“只要脚踩上北岸的土地。”
“那就是‘共和国公民’。”
“管饭!管饱!”
“还给发棉衣,给治病!”
“甚至……还给分地!”
分地!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俞石头的心口。
作为世代在此打鱼为生的贱民,他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一辈子都在船上漂泊,受尽了豪强和官府的欺压。
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爹……这能是真的吗?”
俞石头动摇了。
“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俞大伯挣扎着坐起来。
“今晚有大雾。”
“咱们家的船还在芦苇荡里藏着。”
“赌一把吧。”
“赌赢了,丫儿能活。”
“赌输了……咱们一家人,死也死在一块儿!”
俞石头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
又看了看怀里几乎没有呼吸的女儿。
他猛地站起身。
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
深夜。
长江江面,大雾弥漫。
伸手不见五指。
寒风刺骨,江水冰冷得像铁水一样。
一艘破旧的小舢板,像一片枯叶,在波涛中起伏。
俞石头拼命地划着桨。
他的手已经冻僵了,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但他不敢停。
俞大伯抱着小丫,缩在船舱里,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哗啦……哗啦……”
只有桨叶划水的声音。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号角声。
“呜——”
那是吴军的水师巡逻船!
俞大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快!快划!”
俞石头咬紧牙关,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然而,小舢板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战船?
很快。
一束火光刺破了迷雾。
一艘悬挂着“孙”字旗的楼船,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过来。
“前方何人!”
“立刻停船!否则放箭了!”
楼船上,传来了吴军士兵的厉喝声。
“完了……”
俞石头手中的桨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