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明亮的教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这是做什么?装神弄鬼!”张飞嘟囔了一句,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别紧张。”
黑暗中,传来李峥平静的声音。
“这叫‘幻灯机’,格物院刚弄出来的小玩意儿。”
嗤——
一道火光亮起。
那是木箱子里特制的鲸油灯被点燃了。
紧接着,一束强光通过凸透镜的折射,穿过一张画在玻璃上的胶片,最后投射在讲台后方那块巨大的白布上。
原本漆黑的白布上,突然出现了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全场哗然。
在这个连铜镜都照不清楚人脸的时代,这种近乎“神迹”的影像,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那不是彩色的,只是黑白的炭笔素描。
但画师的笔触极其细腻,将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面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他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双手捧着一把观音土,正往嘴里塞。
他的眼神空洞、绝望,仿佛已经是个死人。
在他身后,是一棵被剥光了树皮的枯树,树下倒着几具小小的尸体。
“这是光和七年,冀州大旱时的场景。”
李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云长,你见过吗?”
关羽沉默了。
他当然见过。
那是乱世的常态,是他们这些豪杰习以为常的背景板。
咔哒。
李峥拉动了机关,玻璃片切换。
第二幅画面。
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民,手里拿着粪叉、镰刀,正面对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官兵。
农民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而在最前面,一个年轻人举着火把,正在高呼着什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呐喊。
“这是赤曦军的前身,同泽会。”
“那时候,我们没有铠甲,没有兵器,连饭都吃不饱。”
“云长,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造反?”
“是因为不忠吗?”
“不。”
“是因为他们想活下去。”
“是因为那个所谓的‘朝廷’,那个你要效忠的‘君父’,要抢走他们最后一口口粮!”
李峥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君视民如草芥,民视君如寇仇!”
“这就是天道!”
关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大逆不道。
可是看着画面上那些绝望的脸,那个“义”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咔哒。
第三幅画面。
这一次,不再是凄惨,而是整齐。
一排排士兵坐在田埂上,借着月光,正在听一个教导员讲课。
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闪烁着一种光芒。
那种光芒,刘备在棘阳乡的民兵眼里见过,在洛阳百姓的眼里见过。
“这是我们在教他们识字,教他们道理。”
“告诉他们,地主凭什么剥削,官府凭什么压迫。”
“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奴隶,是人!”
“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咔哒。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背景是漫天的火光,那是官渡之战的乌巢。
画面定格在一个年轻的战士身上。
他浑身是血,左臂已经断了,但他却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抱着一个冒着烟的炸药包,冲向了曹军的粮仓大门。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心颤的决绝,和一丝……微笑。
那是一种完成了使命后的坦然。
“他叫王二小。”
李峥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他是第一批分到土地的佃户。”
“出征前,他老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咱们家终于有地了,这好日子刚开始,你可得给娘守住了。”
“为了这句话。”
“他在乌巢,用自己的命,炸开了那扇门。”
李峥转过头,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关羽的位置。
“云长。”
“你告诉我。”
“他是为了我李峥死的吗?”
“他是为了升官发财死的吗?”
“不!”
“他是为了他娘,为了他家的那五亩地,为了全天下像他娘一样的穷苦人不再受欺负而死的!”
“这就叫——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