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道。
这两个字在地图上或许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细线,但在此时此刻,对于曹操和他的残兵败将来说,这里就是通往地狱的咽喉。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水混合着枯草、烂泥,将这条本就狭窄崎岖的小道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沼泽。
“噗嗤——”
一声闷响。
一匹战马的前蹄陷进了烂泥坑里,巨大的惯性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脸朝下砸进了泥浆里,挣扎了几下,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踩在了脚下。
没有人去拉他。
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条求生之路上,仁慈是最廉价且致命的奢侈品。
曹操披头散发,那件象征着大汉丞相威仪的红锦战袍,此刻早已变成了黑褐色,湿漉漉地裹在身上,沉重得像是一具枷锁。
他骑在爪黄飞电上,但这匹千里良驹此刻也只能艰难地拔着蹄子,每走一步都要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丞相,前面……前面走不动了!”
一名浑身是泥的校尉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路都被烂泥封死了,马蹄子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后面的兄弟……后面的兄弟都堵在了一起!”
曹操勒住缰绳,那双布满血丝的细长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倚天剑。
剑锋在昏暗的雨幕中划过一道寒光。
“传令下去。”
曹操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酷。
“老弱伤残者,填路。”
“马匹陷住者,杀马填路。”
“敢有阻滞大军行进者,立斩不赦!”
校尉猛地打了个寒颤,看着曹操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是!”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很快,前方的队伍里传来了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和战马临死前的悲鸣。
这不是行军。
这是野兽在绝境中的最后挣扎。
许褚跟在曹操马侧,这位虎痴此刻也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他那身重达五十斤的精铁铠甲,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浆都要没过小腿。
但他依然死死地抓着曹操的马缰,像是一尊护法的金刚,用自己宽厚的肩膀,替曹操挡住了一部分风雨。
“主公,喝口水吧。”
许褚解下腰间仅剩半壶水的皮囊,递了过去。
曹操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冰冷的凉水顺着喉咙滑下,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也让他那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穿过重重雨幕,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生的希望。
只要走过这华容道,过了葫芦口,就是南郡的地界。
到了那里,就能收拢兵马,就能喘息,就能……
“呵呵……”
曹操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凄风苦雨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渗人。
周围的将士们都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丞相是受不了打击,失心疯了。
程昱策马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丞相,如今我军身陷绝境,人困马乏,您……为何发笑?”
曹操将水囊扔回给许褚,用马鞭指着周围那一片泥泞凄惨的景象。
“仲德啊,我笑那李峥,毕竟还是太年轻!”
“我笑那周瑜,到底是少不更事,不懂用兵之道!”
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是想用这声音来驱散周围弥漫的绝望气息。
“你们看!”
曹操指着这漫天的芦苇荡和脚下的沼泽。
“这华容道,地形险要,道路泥泞,乃是兵家绝地!”
“若是我用兵,必会在此处预先埋伏一支人马!”
“不需多,只需三千弓弩手,备足引火之物。”
“待我军行至半途,深陷泥潭之时,一把火烧起来……”
曹操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
“那我等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今日也要尽皆葬身于此,化为灰烬!”
“可是现在呢?”
曹操摊开双手,任由雨水打在掌心。
“天降大雨,道路泥泞,虽然难走,却也绝了火攻的可能!”
“而且四周静悄悄的,哪里有半个伏兵的影子?”
“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