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咽了口唾沫，理智告诉他一切不对劲。
郑峰倒没立刻答话，反倒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复杂。
郑文群有些慌了，声音一低再低，只剩悄悄的气音：
“这不就是一个破败的老宅吗？”他呼吸微乱，
“你刚才到底在和谁说话？”
郑峰下意识要脱口而出：
“当然是那些纸……”
但话到嘴边，猛地一顿，瞪大双眼盯住郑文群，声音发颤：
“什么，你看不到他们？”
郑文群一头雾水：“
看不到谁？”
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郑峰声音极低：
“那些纸扎的下人、客人，桌椅、灯笼，所有的东西！”
此刻他脸上一抹骇然，比月光下的纸人表情还难看。
郑文群听得后脊发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哆哆嗦嗦回答：
“没……什么都没有……”
郑峰被激得爆出一句：“什么什么都没有？”
郑文群下意识抓住父亲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爸……我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真的，破桌子烂板凳，到处的灰尘,你一直在对着空气说话，我才觉得你不对劲！”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院中本来已经恢复热闹的那些纸宾客、纸下人，动作忽然停滞下来，齐刷刷扭头盯住了他们二人。
宾客间的窃窃私语戛然中断，只剩风吹灯笼摇动的声音。
郑峰立刻咳嗽一声，强装镇定挤出个笑容：
“我家孩子啊，从小脑子就不好，一到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梦游乱说话。”
说着，他佯怒地怼了郑文群一下：
“丢人现眼！”
郑文群迷迷糊糊地顺着父亲演戏，揉了揉眼睛、揉揉太阳穴，呆呆道：
“爸，好多人啊，是我又梦游了吗……”
郑峰故作不耐，拍了儿子脑袋一把：
“你这小子，这都能睡着。”
他的眼角余光在偷偷观察那些纸人们，见他们的诡异注意力已移开，这才松了口气。
纸人宾客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们父子一眼，然后又各自搬回自己的席位去，继续着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婚礼喜剧。
有的大声寒暄，有的在吃，动作机械重复，气氛诡而不祥。
忽然，
一个纸人下人不知何时飘到了父子身前。
她嘴角挂着一抹画上去的笑容，纸做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里没有血肉的温度：
“两位贵宾，我家老爷有请。”
说完，
她头也不回，身形飘忽地飘向主厅方向，纸裙子在空中拖曳出淡淡灰尘。
郑峰手心又往外渗汗。
他朝郑文群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紧叮：
“文群，跟在我后边。无论怎么走，听我指挥，千万不能冲撞这些纸人，知道吗？”
郑文群咬牙点点头，神色挣扎：
“爸，我真的什么都看不见……除了咱俩，其它都是废墟，全是灰……你别丢下我。”
郑峰脸色阴晴不定，最终握住儿子的手腕，把人拉得更近些：
“路上有什么，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乱动。”
说罢，他带着郑文群往着主厅方向缓缓挪步。
郑峰小心翼翼地挪动，每一步都踩在那条白纸铺成的“道路”上，他放慢脚步，一边观察“宾客动向”，一边故作镇定地引着儿子前进。
月光下他背影被拉得很长，手掌紧紧攥着郑文群。
郑文群只能盲走，他的视线里根本没有任何白纸铺的道路，这里只有一地破败，青石砖被岁月啃噬出孔洞，地上一堆堆残砖碎瓦，他一步三看，生怕一脚踩空，整个人小心到近乎僵硬。
就在这时，郑文群突然拉住郑峰，睁大眼睛急促低声：
“爸，小心！你脚前半米有个石头，很大一块，别再往前了！”
那块石头在他眼里斜躺在路中间，凹凸不平，透着阴森的气质。
郑峰回头，脸上写满疑惑。
他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眼前却只有铺着的白纸道，两侧簇着攒动不休的纸宾客。
哪里有什么石头？
郑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敛了神色低声问：
“什么？”
郑文群压低声音，死死盯着那块“石头”：
“你面前半米处，就是这里！”
郑峰强自镇定，低下头回看，脚下依然是那一条白纸铺成的小路，四周则是纸灯、喜幛和彩带。
他的表情有片刻的恍惚，这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儿子的“世界”看到的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