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三声号响,在晨雾中回荡。各营帐里陆续亮起灯火,人影晃动,穿衣的窸窣声,套靴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汇成一片。
潘浒寅时就醒了,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帐篷顶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吴二娘那张脸——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磕破的额头,还有那泣血的眼神。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与煎熬,又是如何咬着牙,硬挺过来的。
睡不着,索性起了。
他披衣走出大帐,站在门口。晨风吹来,带着凉意,也带着军营特有的气味——硝烟味、马粪味、伙房飘来的米粥香味。远处,哨兵站在岗楼上,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更远处,府城的轮廓隐隐可见,城楼上的灯火还未熄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鱼肚白变成橙红,橙红变成金黄,太阳从山峦后头探出头来,把第一缕阳光洒在军营里。帐篷上挂着的露珠闪闪发光,操场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高顺从远处走来,脚步匆匆。
“老爷,那几个地痞还是嘴硬,一夜没招。”
潘浒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回帐,高顺跟在后面。
“吴二娘呢?”
“安置好了,给她单独一个帐篷,派人守着。昨夜伙房给她送了饭,听说吃了一些,后来就一直在哭,哭了半宿。”
潘浒沉默片刻,在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一叠纸,是他昨晚让人去南门大街打听来的消息——关于吴二娘,关于那几个地痞,关于那个蓬莱知县。
他翻开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
良久,他抬起头:“审,继续审。天亮后我亲自去。”
——
军营东北角有一座地牢,是去年修建的,专门关押俘虏和要犯。地上部分是一排平房,灰砖砌成,门窗狭小。地下部分挖了丈余深,分隔成几个小间,每间不过一人高,人在里头站不直身。
潘浒带着高顺和几个亲卫走进地牢。
一股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混合的气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墙上点着火把,火苗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顺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沉闷。
最里头的一间,关着昨晚抓来的四个地痞。三人在里头蹲着,一人躺着——躺着的那个是昨晚被冲锋枪击中的,后背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见潘浒进来,三个蹲着的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冤枉啊!”
潘浒没理他们,走到躺着的那个跟前,低头看了看。那人身上有股子血腥味和腐臭味,伤口显然没好,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叫什么?”潘浒问。
一个跪着的地痞忙道:“回将军,他叫周三,是……是跟小的们一起的。”
“你们一起做什么的?”
那地痞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潘浒转身就走。
“老爷,老爷!”另一个地痞扑上来,被亲卫一脚踹回去,趴在地上哀嚎。他挣扎着抬起头,叫道:“老爷,小的招!小的全招!”
潘浒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地痞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小的叫刘四,是……是城里打行(háng)的人。周三也是。还有那两个……”他指了指旁边,“是骗行(háng)的人,专门拐孩子的。”
“打行?骗行?”潘浒冷笑,“倒是个齐全。”
刘四不敢抬头,哆嗦着说:“老爷,小的们只是跑腿的,上头有人,都是上头有人啊……”
“什么人?”
“是……是……”刘四吞吞吐吐,额头冷汗直冒。
一名身高体壮的近卫上前一步,手里的马鞭“啪”地抽在他背上。
“啊……”刘四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喘气。
“说!”
“是张黑子!张黑子!”刘四大叫,“他是打行的头,骗行也归他管。南门大街那一带,都是他说了算。县衙里的人,也都跟他熟……”
“县衙里的人?谁?”
刘四不敢说,只是磕头。
潘浒冷笑一声,转身对亲卫道:“把他们几个分开审,一个一个问。谁说的不一样,谁就挨鞭子。”他顿了顿,“这个刘四,先留着。”
亲卫应声,把三个地痞分别拖进不同的小间。
片刻后,地牢里便响起了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潘浒走出地牢,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高顺跟在后面:“老爷,这张黑子……”
“去查。”潘浒说,“派人进城,打听这个人。还有,盯住县衙,看看知县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高顺应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