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在旁笑道:“皇爷,以奴婢看,那潘慕明立了大功,不如就此赏他一个官职。他不想离开登州,那就让他在登州为官。他一介白丁,想来不会有什么讲究。”
皇帝闻言后不禁笑道:“你这老奴,莫不是潘慕明如何怠慢你了?”
曹化淳忙下跪并言道:“陛下,老奴心中只有皇爷。潘慕明这等人可为皇爷分忧,自然想法子为皇爷收拢住。老奴万不敢怀有私心。”
一旁的王承恩闻言却撇了撇嘴,暗自腹诽:你要是没私心,后宫里就没坏人了。你这老货怕是收了人家的雪花银,兜着圈子给人家说好话吧!他想起曹化淳回来时那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心里更笃定了。
王承恩之所以没拆穿,倒不是与曹化淳你好我好,而是他对朱由检忠心耿耿,曹化淳说的这个事情对皇帝不但没有任何坏处,反而大有好处。登莱团练的战力已经证明,这样的人若能收归朝廷所用,对大明是好事。至于曹化淳有没有收银子,那是另一回事。再者,曹化淳也是皇帝潜邸的老人,即便是收了一些银钱,但是对皇帝绝对忠心耿耿。
“此事日后再议!”皇帝态度虽然不明,但明显心动了。
他不是不想赏,而是要考虑怎么赏、赏什么、会不会引起朝堂反弹。一个民团团练,贸然授官,那些科道言官怕是要闹翻天。
曹化淳连忙告退,出来后边走边擦汗,心中暗忖——这算是对得起那几万两银子了。
——
当然,这时候潘浒要是知道皇帝老爷居然要送他一整套皇帝专用版的成化年官窑茶具,怕是会笑疯——一个鸡缸杯就能拍卖二点八个亿,这一整套要卖出多少个亿?他那些在现代社会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就这么要到手了?
不过此刻,潘老爷刚刚砸碎了一个茶杯。
书案上摆着一张电文纸,抬头写着:急报,永平府陷落,迁安、滦州相继投敌……
茶杯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淌在桌案上,浸湿了地图的一角。褐色的茶渍在地图上晕开,恰好盖住了永平府的位置,像是给那座陷落的城池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北风呼啸。旷野上一片苍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叫得人心里发慌。营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帐门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香河以东,距城五里,登莱团练军军营。营地里旗帜猎猎作响,战士们各司其职,但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正月初四,建奴主力围攻永平府城。
破城后,洪太吉下令屠戮抵抗的明军。此战殉国者,名单长得让人不忍卒读——辽军杨武营参将杨春、中军吕鸣云和赵飬忠皆战殁;车左营千总罗峻及其兄皆战死;文官郑国昌、程应琦皆携妻自杀;卢龙县教谕赵允殖率诸生守城战死;武举正科唐之靖夫妇,东胜卫指挥张国翰夫妇,乡兵中军房应祥……
迁安与滦州二城相继投敌。更有一出惨剧在滦州城内上演——知州杨燫派人向孙承宗求援,孙承宗派出祖大寿率军支援,同时命令滦州当地组织力量与关宁军共同守城。然而,祖大寿的部队还没到,城内的士绅却夺取城门率先逃跑,导致城内大乱。知州杨燫无力应对,留诗一首,尔后自戕。
正欲率部由香河向东机动的潘浒,却接到了永平府陷落的急报。
他沉默许久,望着地图上永平府的位置,久久不语。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他粗重的呼吸声。思忖再三,牙都快咬碎了,却还是没能说出那句“集中力量与建奴决战”。
这样一场决战,他有没有力量去打?
答案是肯定的。
建奴及蒙鞑子兵力十几万,确实很多。可在潘老爷眼中,不过就是一群使用冷兵器的生番罢了。不说其他,单单是团练陆营、民防营、屯粮城营、龙武前营、铁山营等可用于打击建奴的兵力,就超过了两万。通通是近代化部队,集中起来拉到辽东,绝对能把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打得满地找牙。
然而,这样的一场决战,有必要是他去打吗?
打,他出钱出力,干掉了建奴,然后盈朝众正将功劳落在自家头上,大肆宣扬圣人儒教,借此继续对民众百姓残酷剥削。换而言之,就等于是潘老爷自掏腰包替东林党中那些个不干人事的杂碎解决了一个难题。打完了,老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朝野间的那些老爷们依旧“朱门酒肉臭”,将千万黎民视为刍狗。
所以,答案是“没有必要”。
这让潘浒有一种有力不能使、不敢使的无力感。那些挣扎于建奴屠刀之下的民众,又让他感到一种负罪感。他想起那些殉国的将士:杨春、吕鸣云、罗峻、郑国昌、程应琦、赵允殖……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他们都是大明的好儿郎。
他们死了,而那些士绅却还在逃跑、投敌、自保。
“草他麻痹!”
他大骂一声,“啪啦”一声砸烂了一只茶杯。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