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透了,午门外广场上却 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在东,武在西,从午门一直排到大明门。朝服穿得齐齐整整,梁冠、貂蝉、笼巾,该戴的都戴着。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腊月里积的雪还没化净,这会儿又起了风,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
站在后排的不少人在跺脚,又不敢跺得太响,只能脚尖点地,轻轻掂着。呵出的白气一片一片的,跟起了雾似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拿眼睛往前头瞟了瞟——前排站着内阁的几位阁老,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提着灯笼来回巡视,走几步就停一停,拿眼睛扫一遍队列,谁站歪了,谁交头接耳了,都记在心里。锦衣卫的力士们按刀立在两侧,目不斜视,脸被寒风吹得发青,也没人动一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
午门城楼上,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忽明忽暗。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队列最前头,站着内阁首辅施凤来。
他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带着该有的表情——庄重、肃穆,甚至有一点点矜持的微笑。但手心里却都是汗。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张瑞图站在他身侧,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盯着前头的地面,一动不动。
再往边上,都是先帝留下来的几个老人。
施凤来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他们几个,哪个跟魏忠贤没点来往?如今魏忠贤没了,他们这些人就成了“阉党余孽”。
这个词,施凤来听得多了。东林那些人,不但眼睛里写着,嘴上也不断的说。
他又往前头看了看。午门还关着。门后头,是奉天殿。奉天殿里头,有个十七岁的年轻皇帝。
这位爷登基半年多了,施凤来还没摸透他是个什么脾性。一上来就拾掇了魏忠贤,但是对东林党也没多热乎。韩爌等人想复官,倪元璐给东林平凡的上疏,都被他压住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施凤来着实猜不透。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真骚动,就是那种人多的场合,有人动了一下,引起的一片窸窸窣窣。
东林那些人,来了。
队列中后段,站着韩爌。
他站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靠后,正好能看清前排那些阁老的背影。施凤来的背有点驼,张瑞图的脖子微微前倾,看着都不大精神。
韩爌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这些奸阉余孽,也配站那儿?
钱龙锡站在他旁边,脸色平静,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倪元璐站得更靠后一些,身板挺得直,眼睛盯着前头,盯得发亮。练国事在他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再往后,还有一大堆给事中、御史。杨言直站在给事中的队列里,不起眼的位置,手揣在袖子里,揣得紧紧的。
他袖子里头,有一本奏疏。这奏疏他誊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用词不能太狠,太狠了显得是私仇。但也不能太软,太软了没分量。要刚刚好,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确实该参,这人不参,天理难容。
他又往前面看了一眼。前头那些背影,一个个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远处传来第二通鼓——
寅时五刻。
午门,开了。
卯时整,奉天殿。
百官由午门进入,经内金水桥,过皇极门,最后在奉天殿前丹墀上按品级站定。天色还没大亮,殿内殿外都点着蜡烛和灯笼,光晕连成一片,把偌大的奉天殿照得通明。
丹陛上下,仪仗森严。旗帜、伞盖、金瓜、钺斧、朝天蹬,一排一排站着,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锦衣卫大汉将军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排——班——”
“跪——”
“起——”
三跪九叩的规矩,一丝都不能乱。
施凤来跪在最前头,膝盖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蹿。他没动,脸上还是那副庄重的表情。只是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下——身后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看不清谁是谁。
殿内,中和韶乐奏了起来。
钟、磬、琴、瑟、箫、管,声音混在一起,庄重肃穆,在殿内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彩绘的梁架之间。
乐声中,年轻的皇帝升座。
朱由检穿着衮冕,在太监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御座。冕旒在他眼前晃动着,十二串玉珠,把他的视线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透过这些碎片,他看见底下跪着的群臣——黑压压一片,全是后脑勺。
他坐上御座。
四面都是空的,让人心里发虚。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手心有点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