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舰司令塔内,潘浒的目光落在海图桌中央那张精细的海图,右手食指按在图中最大的岛屿上——琉球大岛,指尖正好压住“首里”两个楷体小字。
副舰长罗海龙立走进舱室,敬礼报告:“老爷,红毛船长都招供了,他们是从巴达维亚来的,在东番岛南的据点休整了几日,继续前往倭国长崎。他们是受巴达维亚总督指派,与倭国幕府进行交易,军火半卖半送,意图取代斯班因及泼图嘎人在对倭贸易中的地位。”
蛮夷无论西东,都是唯利是图的撮尔之辈,当以枪炮对他们进行“谆谆”教导。潘浒没有抬头,只从鼻中轻轻哼出一声,目光依旧巡视着这串密布在宝岛与九州之间岛链。
琉球。自洪武五年中山王察度遣弟泰期来朝,奉表称臣,贡方物,太祖皇帝赐“琉球”国号、镀金银印以来,这个海外藩属已向天朝贡奉二百四十余载。国中用大明年号,行大明正朔,官话是闽音官话,文书皆用汉字,连首里王城的正殿都坐东朝西——正对着大明京师的方向。
然而万历三十七年三月,萨摩藩岛津家久遣大将桦山久高,率兵三千余、战船百艘,自鹿儿岛山川港出发,四月初一在琉球大岛北部的运天港登陆。半月之内,首里城陷。王宫府库被劫掠一空,尚宁王及王子、官员百余人被掳至鹿儿岛,囚于帖佐城内。两年后,尚宁王被迫与萨摩签订《掟十五条》,不仅承认萨摩对琉球的节制,更割让奄美五岛,每年还需向萨摩缴纳贡米一万二千石。
从此,这个“万国津梁”的贸易中转之地,在向大明朝贡的同时,又不得不向江户派出“谢恩使”、“庆贺使”,生生被塞进倭国的“华夷秩序”里。
潘浒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叩。后世所谓“第一岛链”的北端起处,就是这串岛屿。反过来说,若能将此链握在手中,东海便是内湖,南洋便是后院。
“传令各舰——”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如古井,“航向修正为西南偏南,直趋琉球大岛那霸港。舰队进入三级战备。”
“得令!”
命令通过传声筒和旗语迅速传达。舰身传来锅炉加压的闷响,航速渐提至十二节。四艘铁甲舰如嗅到血腥的鲨群,破浪前行。
午时初,琉球大岛的轮廓浮现在海平线上。
那是座被珊瑚礁环绕的岛屿,远望郁郁葱葱,沿岸可见大片白沙。碧蓝海面上,点点帆影如撒落的玉屑——琉球的渔船与往来商船。
观察哨位传来带着闽音官话的呼喊:“左舷前方,发现岛屿!确认琉球大岛!”
几乎同时,那些白帆如受惊的鱼群开始慌乱转向。有的拼命摇橹向岸边逃,有的张满帆试图向南,几艘稍大的商船则慌不择路折向西面。
潘浒举起单筒望远镜。视野里,木帆船上水手惊慌的身影清晰可辨。也难怪他们惊惶——任谁见到四艘不用帆、冒黑烟、通体铁灰的巨舰排成纵队疾驰而来,都要骇然。
“航速降至八节。”潘浒放下镜筒,“各舰准备转向,进入炮击阵位。”
“致远”、“平远”两舰烟囱黑烟渐稀,速度缓下。距海岸约五里时,旗舰打出旗语。两艘战舰如演练过千百遍般,同时向右缓缓转向。铁灰色的舰身横陈海面,侧舷对着琉球大岛。
首里城的轮廓已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那城池坐落在山坡上,城墙不高,灰瓦白墙,殿阁层层叠叠,确有几分闽地建筑的样貌,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城下便是那霸港,港内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其中三艘船桅上赫然悬着萨摩藩的十字丸纹旗。
“距离,两千五。”观测官报出数字。
潘浒点头:“各舰主炮,瞄准首里城方向。副炮待命。”
命令下达。两舰四座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徐徐转动,粗长的炮管抬起,调整射角。甲板上的150毫米副炮、88毫米速射炮也纷纷转向,炮口森然指向岛屿。
就在这时,港内冲出三条小船。
那是倭国特有的“小早船”,船身细长,单桅,靠摇橹推进。为首那条船上,一个倭人站在船头,顶着月代头,身穿阵羽织,正拼命挥舞着一面小旗,嘴里喊着什么。海风将断断续续的倭语送过来,依稀能辨出“停船”、“询问”之类的词句。
潘浒瞥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将这些矮挫子,统统打碎。”
“致远”舰前主炮塔内,炮长王铁柱眯着眼,透过瞄准镜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小早船。镜中十字线稳稳压在那船前方三十丈的海面上。
“目标,倭船,高爆弹一发。”王铁柱的声音平静,“放!”
炮手用力扳动击发杠杆。
“轰——”
炮塔剧烈一震,炽热的燃气从炮口两侧喷涌而出,即便隔着钢板,那巨响依然震耳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