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征夷大将军坐在“御小座敷”暗处,声音疲惫如将死之人:“你去……签吧。”
“殿下,国体……”
“国体?”秀忠惨笑,有泪光在眼中闪烁,“二之丸已成废墟,还要什么国体?江户城内有臣民七十万,若西之丸再遭炮击,死伤何止千百?德川家二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他递出将军印判——那方紫檀木印章,雕刻德川家葵纹,篆书“德川秀忠”。
“拿去。告诉他们……我……我签。”
土井利胜接过印判时,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蚀骨耻辱。堂堂征夷大将军,统治大日本二百年的武家栋梁,竟被逼到如此地步。
此刻,印判就在怀中。
他取出,双手奉上:“外臣……奉将军殿下之命,全权签署条约。”
潘老爷示意赵启明验看。赵启明仔细检查——紫檀木,葵纹,篆书,印泥鲜红,是真品。
“好。”潘老爷点头,“请。”
土井利胜提起狼毫笔。笔尖蘸饱墨汁,却在纸面悬停颤抖。一滴墨落下,在“土井利胜”签名处洇开一团黑渍。
他闭目,吸气,落笔。
四个汉字,写得歪斜无力,但终究写完了。又取印判,蘸朱泥,重重按在名下。鲜红的葵纹印章,在白纸黑字间刺眼如血。
潘老爷随后签字,盖“大明北洋水师提督关防”大印。双方交换文本。
“鸣炮三响。”潘老爷下令。
轰、轰、轰——
三声闷响,在江户湾回荡。海鸟惊飞,盘旋不去。
条约生效。
午时正刻,土井利胜交出第一笔现款。
一万五千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被一箱一箱的抬上靠岸的“致远”舰。这是江户城金库库存,其余四十万两白银立字据约定——
三个月内二十五万两白银运抵长崎,余十五万两白银六个月内付清。
潘老爷命人清点,装箱,收入底舱。
未时初刻,舰队开始撤离准备。
各舰补充淡水——由品川凑提供,日方不敢怠慢。陆战队撤回,登陆艇吊装归位。炮口虽仍指江户城方向,但已解除击发状态。
潘老爷站在舰桥,最后望一眼江户城。
二之丸方向,烟尘已散,但烧焦的屋架仍清晰可见。幕府派数百足轻清理废墟,但损毁太严重,短期内无法恢复。西之丸安然无恙——那是潘老爷刻意留的余地。
天守阁依旧矗立,白墙黑瓦,在秋阳下沉默。
“这一趟——”潘老爷对身旁刘雄说,“最多算是打个前站、立个威。”
长崎、平户以及江户三地所得黄金近三万两,白银九十余万两,如果不算兑换战舰和商船花费的能量点话,那就大赚了一笔——去除煤炭、弹药、军饷等开支。
更重要的,先后与平户藩、幕府签署的两份条约,名义上确立了大明对倭国的宗主国地位,打破了郑家集团对海路和海贸的垄断。
“老爷,接下来回登州?”
潘老爷颔首:“然后……是该回去了。许多事情,咱们得早做准备。”
他心中暗忖:隆昌厂订的那两条新巡洋舰和四艘运输船到什么进度了?这些舰船到位,北洋舰队才算得上初步成型。”
酉时,舰队起锚。蒸汽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海水。七条铁甲船缓缓转向,排成纵队,驶向西南。
浦贺水道了望台上,武士们沉默目送。他们看见舰首劈开白浪,看见烟囱黑烟拉成长线,看见蓝底烫金日月旗最后一次掠过江户湾。
没有欢呼,没有咒骂,只有死寂。
江户城内,德川秀忠称病不出。老中们忙于善后:压制舆论,修缮二之丸,筹措赔款,还要安抚各地大名——外样大名们此刻必在暗中观望,甚至幸灾乐祸。
土井利胜回到宅邸,闭门谢客。他坐在书房,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支签下条约的笔还搁在砚台上。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将和这份屈辱条约一起,载入史册。
“辱国之臣……”他喃喃道,将笔折断。
舰队驶出江户湾,进入相模滩。
夕阳西沉,将海面染成血红色。七条铁甲船的剪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得很长,船尾航迹如七道刀痕,划在倭国的记忆里。
潘老爷站在舰桥,最后回望。
江户城已消失在地平线下,只有富士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可见。
“还会再来的。”他说。
德川家不会甘心,倭国不会忘记,他们会想方设法使自己变得强大,然后撕毁条约。
这也是他所想要看到的,只有这样,他下次再来的时候,风暴就会更加猛烈。
“传令各舰——”接过舰队指挥权的刘雄下令,“航向西南,直驶长崎。航速十二节,保持编队。”
“是!”
通过电台,各舰迅速回应。
夜幕降临,七点灯火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