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直铺到三百步外。人和马的残骸混杂在一起,血浸透了土地,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潭。
浙兵营的士兵们开始行动。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是按照训练规程,以班为单位交替上前警戒。医护兵抬着担架,在尸体堆中寻找己方的伤员——实际上很少,只有十几人被流矢所伤,且都不致命。
大旗下,潘老爷一脸平静,点上一根雪茄,吞云吐雾。不时的,眼神透过氤氲,投向尸横遍野的战场。
这些横行无忌的八旗,面对枪炮,同样脆弱无比。所以对付野蛮的最好办法,就是用极其多的枪炮将这些酷爱破坏、掳掠、杀戮的北方鬣狗轰成渣。
一名参谋疾步而来,手里拿着刚统计好的战报。
用领先二百多年的枪炮打赢一场战斗,战果没什么好看的。潘浒摆摆手,并下令:将战报抄报铁山城杨备御,并转告他,阿敏估计要来了。
“是,长官!”
凭借排枪和机关枪,外加大炮,一仗干掉两千多建奴,其中包括三四百建奴八旗兵。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样战果更能振奋军心?!
未时正,铁山城头。
杨宽正和方斌商议城外及城头的防务,出乎意料的是,建奴竟然迟迟不动。
更了解建奴秉性的杨宽冷笑道:“济尔哈朗很是狡猾,肯定在想什么法子……”
他话尚未说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士兵跑进来,手里高举着一个竹筒,满脸激动,气喘吁吁道:“大捷……码头大捷!”
杨宽和方斌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接过竹筒,拧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两人的手都颤抖起来:
“巳时初,建奴精骑两千五百绕袭码头,被我浙兵营于预设阵地全歼。阵斩镶蓝旗甲喇额真阿楚珲以下八旗兵五百余、蒙古骑千余、汉军骑千余。我军伤十七,无亡。码头无恙。潘浒。”
杨宽反复看了三遍,才喃喃道:“两千五百骑……全歼?我方无一战死?”
“这是老爷亲笔。”方斌也是按捺不住心中激动.
笑声在城头回荡,周围的士兵、军官都诧异地看过来。
杨宽也不解释,直接对传令兵道:“去,告诉每一个弟兄,码头大捷,消灭建奴两千多人。”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城中蔓延。起初是惊疑,待确认后,便是震天的欢呼。疲惫的士兵们挺直了腰杆,伤兵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民夫们搬运物资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士气,在这一刻攀上了顶峰。
济尔哈朗坐在帐中,面前摊开着一张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铁山城和码头之间划动。时间已近中午,阿楚珲那边却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不正常。
“主子。”苏纳走进大帐,脸色不太好看,“派去接应的哨骑回来了三拨,都说……没见到阿楚珲的人马。”
济尔哈朗的心沉了下去。
“再派!”他咬牙道,“派最精干的哨探,靠近了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
苏纳退下后,济尔哈朗独自坐在帐中,盯着跳动的烛火,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阿楚珲是他麾下有数的悍将,两千五百精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就算码头有明军守卫,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
他真不敢想下去。
申时初,斥候带回了随阿楚珲袭击码头的正红旗达旦,他浑身是伤,肩胛处血肉模糊,满脸的惊魂未定,他颤抖着说:“明狗火器犀利无比……咱们的人都死完了……”
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帐内死寂,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两千五百骑全死了,其中包括五百八旗精骑。
这个损失,比之前两天攻城的总伤亡还要大。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最后一个破局的手段,也失败了。
“主子……”托合齐小心翼翼开口,“现在怎么办?继续攻城,还是……”
济尔哈朗缓缓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烧着两团幽暗的火。
“攻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拿什么攻?再填进去几千人命,就算拿下铁山,回去后大汗会怎么看我?各旗贝勒会怎么看我?”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夕阳西下,铁山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传令。”济尔哈朗背对众人,声音嘶哑,“各旗收拢兵力,加强戒备。”
“嗻。”
将领们退出大帐后,济尔哈朗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铁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