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润没动。
那士兵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韩润痛得弯下腰,怀里的钱袋掉出来——那是甲喇额真给他的“赏银”,五十两。
银子滚落一地。
士兵眼睛一亮,弯腰去捡。韩润想抢,但肚子疼得直不起身。他看着那士兵把银子塞进自己怀里,扬长而去。
未时,城南一处民宅后院。
八岁的顺儿缩在水缸里,只露出眼睛。水缸早就空了,里头垫着干草。
她从缝隙里往外看。
母亲被一个建奴士兵从屋里拖出来,按在雪地上。母亲挣扎,士兵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然后扒下她的绣花鞋——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绣着鸳鸯。
父亲冲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士兵转身一刀,砍在父亲肩上。父亲倒下,怀里掉出一卷书——那是他珍藏的《诗经》,每晚都会教顺儿念几句。
士兵捡起书,看了看,嗤笑一声,撕下几页,用火折子点燃,扔进旁边堆着的柴火里。火焰腾起。
姐姐被另一个士兵从屋里拖出来。她十六岁,原本明年就要出嫁。姐姐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士兵。被拖过水缸旁时,姐姐忽然抬手,把腕上的玉佩扔进水缸旁的雪堆里——那是祖母给的,羊脂白玉,雕着莲花。
然后她就被拖走了,再没回来。
顺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咬出了血,不敢出声。
申时,全城。
浓烟在城里接踵升起。不再是战火的硝烟,是劫掠后的纵火。店铺、民居、官仓,能烧的都烧了。
主要街道上,一片狼藉。
散落的鞋子——男人的布鞋,女人的绣鞋,孩子的虎头鞋。撕碎的书籍——四书五经、账本、地契。打翻的酱缸,褐色的酱汁混着血水,在雪地上冻成冰。丢弃的婴儿襁褓,上面绣着“长命百岁”。
血渍无处不在,但已不是新鲜的红色。是暗红色的冰,顺着台阶流下,在墙角凝结成奇特的形状。门板上喷溅状的深色痕迹,像某种野蛮的图腾。
声音也变了。
最初的惨叫、哭嚎,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狂笑——那是抢到财物的士兵在庆祝。是破坏的碎裂声——砸碎瓷器、劈开木箱。是火焰的噼啪声。
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活跃的死寂”。
韩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去了原本想投靠的堂叔家,发现门敞开着,堂叔一家四口倒在血泊里,连三岁的小侄女都没放过。他又去了曾经心仪的胭脂铺姑娘家,只看见被扯烂的衣裙挂在院中晾衣绳上。
他走到城门口,想出去,被守门的建奴士兵拦住。
“滚回去!三日不准出城!”
韩润呆呆地转身,走回街上。路过一条小巷时,一个醉醺醺的建奴士兵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他,眯了眯眼。
或许没认出他是向导,或许认出了但不在乎。士兵拔出腰刀,顺手一刀砍在韩润脖子上。
韩润甚至没感觉到痛。他只看见自己的血喷出来,在雪地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然后他倒下,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
黄昏时候的义州城,寒风再起,卷着灰烬和雪花,在空荡的街道上打旋。
城南一处地窖里,一家五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男人捂住小女儿的嘴,不让她哭出声。地窖口被杂物掩蔽,只留一丝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偶尔走过的建奴士兵的靴子。
没人敢点灯。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乌鸦成群飞来,落在残破的屋檐上、烧焦的梁柱上。它们嘎嘎叫着,黑色的羽毛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城头,那面三角蓝旗还在猎猎作响。但旗杆已经歪斜,旗面被烧出几个破洞,在寒风中无力地摆动。
阿敏早已不在城头。他在城中最完好的府衙里,听着下属汇报缴获:粮食多少石,金银多少两,布匹多少匹,俘虏多少口。
数字很可观。
他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城外,雪又开始下了。鹅毛般的雪花,缓缓覆盖这座死去的城池。覆盖血迹,覆盖尸体,覆盖废墟。
但有些痕迹,是雪所抹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