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身体偏向洪台吉,眼角余光却瞥向代善。当说到“统兵往征”四字时,那根在膝盖上轻点的手指,节奏明显快了一拍。
“此乃——”阿敏刻意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就食于敌,以战养战之上策。”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砰!”
莽古尔泰的拳头砸在椅臂上,声音闷如擂鼓。他豁然起身,环眼圆睁:“二贝勒说得轻巧!高丽是好打,可咱们后头呢?毛文龙那厮,像跳蚤般在东江诸岛窜扰,宁远、锦州的祖大寿、满桂也不是死人!我八旗主力若东去,他们袭我空虚,老寨还要不要?辽阳、沈阳还要不要?”
他声如洪钟,震得梁上似有微尘落下。发言时,目光与代善有瞬间接触——代善仍半阖着眼,手中念珠不停——旋即分开。
莽古尔泰转向洪台吉,语气更激:“莫非我八旗劲旅,已不敢与明军正面硬碰,只敢挑软柿子捏?”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阿敏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听一声轻轻的咳嗽。
是代善。
他依旧没抬眼,只是那串念珠在指尖停了停。莽古尔泰的话头竟也随之顿住,虽仍满脸怒容,音量却降了三分。
“大哥。”洪台吉适时开口,声音平静,“三贝勒所言,你怎么看?”
代善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温吞,看了看阿敏,又看了看莽古尔泰,最后落在洪台吉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敦厚的笑容。
“阿敏兄弟所言,有理。莽古尔泰兄弟所虑,亦深。”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高丽物产丰饶,确是解我饥荒之急。然辽西明军虎视眈眈,亦不可不防……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非我愚钝所能决断。唯听大汗明断,我等奉命行事便是。”
球,被完美地踢了回来。
洪台吉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冷笑。
好一场戏。
阿敏求功心切,这他早有预料。莽古尔泰看似鲁莽,可那反驳的时机、措辞,太过规整,几乎像是等着阿敏说完便立刻接上。还有代善那声咳嗽——太精准了,也太显得刻意。
演戏给本汗看么?阿敏想出兵,莽古尔泰扮黑脸,替所有心有疑虑的人说出后顾之忧,代善作壁上观,不担责任也不得罪人。不过是想探本汗真实意图,顺便将若战事不利时的“劝谏之功”提前占下罢了。
也好。
洪台吉伸手,抚过兽皮地图粗糙的表面。
这个新兴的奴隶主军事集团,其生存逻辑如同草原狼群,必须不断撕咬外部血肉以喂养自身。每一次扩张方向的选择,都无关正义,只关乎生存与贪婪的计算。
“三贝勒所虑……”他缓缓开口,先看向莽古尔泰,“正是兵家要害。若后路不稳,大军岂能安心东征?”
莽古尔泰面色稍霁,哼了一声坐下。
“故而,”洪台吉话锋一转,“本汗已思虑至此:可令阿济格领偏师五千,并会同盟蒙古科尔沁、札鲁特诸部,巡弋辽西,广布旌旗,虚张声势,牵制祖大寿,使其不敢妄动。至于东江——”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
“毛文龙所求,不过钱粮官爵。铁山是其要害,攻陷义州后,分兵陷之,陈兵海边,威慑皮岛,令其不敢妄动。”
阿敏眼睛一亮。
“故此……”洪台吉声音提高几分,斩钉截铁,“阿敏之策,实为当下唯一可行之策。非我畏明军之强,实乃天时地利需顺势而为。高丽欠贡在先,我兴师问罪,名正言顺。掠其粮秣工匠以实我力,待秋高马肥,再图辽西不迟。”
他看向阿敏,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既然阿敏兄弟首倡此议,深谋远虑,便由你总统东征大军。”
阿敏嘴角忍不住上扬,抱拳道:“臣弟必不负大汗所托!”
“济尔哈朗为副。”洪台吉接着说。
阿敏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济尔哈朗是他亲弟,却与洪台吉更为亲近。
“岳讬统先锋。”洪台吉目光转向代善。
一直半阖着眼的代善,手中念珠终于彻底停下。他抬眼,与洪台吉对视一瞬,缓缓点头:“犬子能为大汗效力,是他的福分。”
“如此,”洪台吉身体后靠,靠回虎皮椅背,“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那便这么定了。”洪台吉最后说,“三日后,召各旗主、固山额真,宣告此事。”
三日后的议事大殿,气氛肃杀。
各旗主、固山额真按旗序分立两厢,镶黄、正黄、正红、镶红、正蓝、镶蓝、正白、镶白,八色认旗在殿侧肃立。汉臣范文程、宁完我等人立于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