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二年。
油灯如豆,光晕昏黄。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目光移来移去。
现实一点点压下来。
把总饷银月四两二钱,扣去克扣,实发三两。父母药钱月一两,米粮菜钱二两,所剩无几。妻子寄住在关内娘家,需寄钱。
前途?金冠永不重用,姚抚民视如无物。最多三年,新军练成,他这种“旧军”要么退役,要么调去更偏远处。
家庭?父母思乡成疾,妻子怨怼,儿子早夭。
道德?通敌叛国,抓住即斩,累及家人。
他闭上眼,想象。
若事成——
关内某城,三进宅院。父母坐堂前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头好。”儿子(如果有儿子)在私塾读书,摇头晃背《千字文》。妻子穿戴绸缎,脸上有笑。他不再是“孙把总”,是“孙老爷”。
若拒绝——
继续守码头,风吹日晒。父母病死岛上,临终念叨“辽阳”。他老死,墓碑写“明觉华岛把总孙德奎”——谁会记得?
恐惧涌上来。
被发现,全家老少斩首示众。
可是,堂弟说“保证不让你沾血”。周珍潜伏半年未暴露。情报分次给,可随时停止。
“我只给布防图,”他低声自语,“不害人命……”
起身,走到父母房门外。
鼾声均匀。
母亲梦中呓语。
父亲咳嗽,长久不止,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德奎蹲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温热,转瞬冰凉。
许久,他起身回房。
将银票藏入墙洞——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塞进去,砖复位。
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硌手。
躺下,睁眼望房梁。
夜色深沉,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