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奎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走。
转过巷子,自家小院就在眼前。院门虚掩着,正屋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隔着门,他能听见——
父亲苍老的笑声,那是多年未有的开怀。
母亲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声音,爽朗地说:“大伯您放心,以后我孝顺您二老!我在关内学了点手艺,能挣钱……”
孙德奎站在院门外,手握在门环上,却迟迟不敢推。
屋里笑声又起。
孙德奎深吸一口气,推门。
小院简朴,三间正房,东厢是厨房,院角堆着柴薪。正屋窗纸被灯光映成暖黄色,人影晃动。
他推门进屋。
暖意混杂着饭香扑面而来。
炕上,父母并肩坐着。父亲手里捏着一块糖,脸上是孙德奎许久未见的红光。母亲眼角笑出了泪花,用袖口轻轻擦。
炕边凳子上,坐着一个青年。
二十五六岁,穿灰布棉袍,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与孙德奎确有三分相似。
孙德昌。
多年不见,少年长成了青年。
桌上摆着两包油纸点心,纸上印着“晋记”字样;一匹青灰色棉布,质地细密;一小坛酒,泥封上贴红纸,写着“福”字。
“大哥!”孙德昌一见孙德奎,立即站起,笑容灿烂到夸张。他上前两步,张开手臂似要拥抱,却又停住,搓着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哥!我是德昌啊!你……你还认得我不?”
孙德奎僵在门口。
脑中画面猛闪:辽阳城破那日,十八岁的德昌哭着拽他衣角,指甲掐进他肉里:“哥!带我走!带我走!”他咬牙掰开那只手,声音发颤:“马车坐不下了……”
马车狂奔出城,他不敢回头。
后来听说,德昌父母死于乱军,德昌被掳。
眼前的德昌,轮廓依稀,但气质全然不同。少了少年时的怯懦畏缩,多了种……刻意的热情。那种热情像一层油,浮在表面,底下的眼神却冷静。
“德奎,愣着干啥?”母亲催促,“德昌大老远来,还不招呼?”
父亲举起那块关东糖:“德昌带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饼,还是辽阳老刘家的包装!你说这孩子,记性多好……”
孙德奎强作镇定,脱下棉袍挂好,在桌边坐下。
“德昌,”他声音有些干,“你怎么……怎么来的?”
孙德昌坐回凳子,神色认真起来。
“今年春天,老奴征讨炒花,镶白旗抽调包衣随军当夫子。我跟着去了。”
他语速平缓,像在背一段熟记的故事。
“大军在草原上散了阵型,补给跟不上。我们一队夫子,二十三人,趁夜跑了。往南,一直往南。”
“路上……死了十二个。”
他眼圈微红,不是装的——孙德奎能看出来,那红里有真实的恐惧。
“有冻死的,有饿死的,还有两个……被狼叼走了。我命大,啃草根、吃雪……走了三个月,到了宁远。”
“在宁远跟着辽阳同乡讨生活,后来听人说大哥在觉华岛。就求渔船的陈老大捎我过来。陈老大心善,没收我钱,说都是辽阳老乡……”
孙德奎静静听着,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疑点太多了。
建奴军纪森严,随军夫子逃跑,抓住就是斩首示众。二十三人一起跑,还能跑到宁远?
炒花部在科尔沁西北,到宁远何止千里?草原冬季,无粮无水,还有狼群……
屯粮城营、龙武前营对进出岛的商民审查极严。他如何能通过?
还有那些礼物。点心是山西“晋记”,辽东没有;棉布质地好,一个逃难者哪来的钱?
“陈老大?”孙德奎开口,声音平静,“哪个陈老大?我如今是码头看守官,认得几个船家。”
孙德昌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就是……跑宁远岛觉华岛的那个陈老大,黑脸,左眉有疤,说话有点结巴。”
孙德奎心一沉。
确有其人。但此人上月出海遇风浪,船翻人亡,尸首都没找到。
”孙德奎点头,“他……人不错。”
“是啊,多亏他。”孙德昌凑近些,压低声音,只二人能听见,“哥,别慌。我真是逃出来的,就想投奔你,混口饭吃……我……”
他声音哽咽,没说完。
母亲抹起眼泪:“德昌这孩子命苦……以后就在咱家,跟你哥当兵,也有个照应。”
父亲拍板:“德奎,你如今好歹还是个是把总,安排个亲兵位置,不难吧?就让德昌跟着你。”
孙德奎含糊应声:“嗯……先住下。德昌一路累了,早点歇息。”
他起身,领孙德昌去东厢房。
东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