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的是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沉稳有力,充满无可置疑的虔诚。这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谦卑,而是一个即将承接天命的继承者,对苍穹、对大地、对开创基业的父汗英灵,所必须表达的至高敬意与郑重承诺。
礼毕。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依旧保持着跪姿,挺直了腰背。晨光此刻恰好变得明亮了一些,驱散了部分阴影,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昂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祭台,直抵高天深处。然后,用清晰、洪亮、足以让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的声音,朗声宣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先汗承天命而生,英勇神武,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创立大金,开疆拓土,恩泽广被八旗,威名震慑寰宇!”
“今先汗宾天,龙驭上宾,神器归位。国不可一日无主,民不可一日无君。诸贝勒大臣,秉公推举,众意所归,共举洪台吉,嗣承大统,继登大宝!”
他略作停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凝聚更强大的力量,声调随之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在广场上空回荡:
“洪台吉——不敢有违天命!不敢辜负众望!今于此,告祭皇天后土,告慰先汗之灵——自即日起,继大汗位,尊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气力,吐出那决定性的两个字:“天聪!”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定明年——”他继续宣告,声音沉稳而决绝,“为天聪元年!”
“愿天地垂佑,祖宗护持!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八旗劲旅,所向披靡!愿大金国祚,绵延长存!”
最后一句祝祷余音未绝,他再次深深叩首。
然后,他双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就在他转身,面向广场上肃立的众人的那一刻——
天际乌云深沉,洪台吉刚刚起身,仿佛地狱之门大开,魔兽入世,卷来滚滚嗜人戾气。
“拜见天聪汗!”
一个声音率先响起,打破了金光笼罩下的刹那寂静。是代善。他率先屈膝,伏地,叩首。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拜见天聪汗!”
岳讬的声音紧随其后,充满了力量与毋庸置疑的忠诚。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霎时间,广场上所有人——贝勒、额真、大臣、将领,乃至四周肃立的甲士——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浪席卷,齐刷刷地屈膝、伏地、叩首。甲叶碰撞的哗啦声,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汇聚成一片庞大而恭顺的潮音,淹没了广场。
呼喊声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股参差不齐却声势浩大的声浪。
洪台吉站立在祭台前,立于众人跪拜的中心,坦然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朝拜,面色依旧平静,目光却已越过下方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投向了广场尽头,投向了沈阳城起伏的城墙轮廓,投向了更辽远、更未知的南方与西方。
一场不见硝烟弥漫、没有公开刀兵相向的权力博弈与传承,最终以最符合“八王共议”祖制、最“顺理成章”、“众望所归”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洪台吉——如今的天聪汗,这个比其父更冷静、更隐忍、更精于算计、更具长远战略眼光的猎人,凭借精准的局势判断、环环相扣的权谋运作以及关键力量的策反支持,终于站到了他曾长久窥伺、周密谋划,并最终亲手攫取的至高猎物面前。
他获得了统御八旗的名义权力,获得了“天聪汗”的尊贵名号,获得了告天受命的法统光辉。
熟悉的兄弟子侄变成了需要重新审视与驾驭的臣属,广袤的土地预示着无尽的责任与挑战,南面那个庞大的明国依旧如卧榻旁的巨兽,西边草原上的蒙古诸部摇摆不定,东边的高丽王朝暗怀心思,更别说那曾在觉华岛让八旗精锐铩羽的明军水师与犀利火铳……一切皆是新的棋局,步步皆需新的谋划。
千里之外,登州府潘庄。
时近正午,秋日的阳光透过书房敞开的窗棂,暖洋洋地洒在书案上。
潘浒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庄内秋粮入库和新建纺纱工坊原料采购的账目。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啜了一口。
他抬起手腕,轻点腕表,唤醒“星河”。
无声无息,一道仅有他能看见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悄然展开。光幕界面愈发地球化——与电脑主屏窗口一般无二,上面有“系统”、“军事”、“民生”等快捷图标。点开后,子窗口还保持以往的可视化风格,而非一个个图标。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中央那串代表“系统储能”和“关联资源点数”的、正在缓慢跳动的数字——这是他在这乱世立足、乃至图谋未来的根本底气之一。
光幕右上角,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殷红如血的点正在急促地闪烁,像是无声的警报。
感觉像鹅子未读网友来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