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午自己那嚣张的模样,想起当时差点就和对方冲突起来。如果真打起来……
就凭眼前这支军队表现出的纪律性,自己这边估计得死绝了。那些黑乎乎的枪管,那些沉默的士兵,还有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孟怀仁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干粮突然觉得难以下咽。
登莱团练这边有特制的午餐肉罐头。战士们用匕首撬开铁皮罐,把里面腌制的肉块倒进锅里,加水煮成肉汤。一时间,浓郁的肉香飘得到处都是,混合着盐和香料的味道,在旷野上扩散开来。
这香味对常年啃干粮、吃粗食的镖师们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不少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喉结滚动。
潘浒注意到了,对身边的卢强吩咐道:“送五十个肉罐头过去,给镖局和虞夫人那边。”
“是!”
赵龙立刻安排人去办。很快,两名战士抱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个铁皮罐头,送到了镖局营地。
孟七爷亲自过来道谢。
“潘老爷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一点吃食,不值什么。”潘浒摆手,“七爷坐下说话?”
两人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潘浒递过去一个打开的罐头,孟七爷接过,用匕首插起一块肉尝了尝,眼睛一亮:“好味道!咸香适口,还有油脂,这可是好东西。”
“行军方便罢了。”潘浒笑道。
闲聊间,潘浒了解到一些镖局的生态。
孟七爷说,镖队常年在外,都是大老爷们,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搭灶做饭是最基本的,修鞋补衣、甚至理发都得会。走镖几个月,有时连洗脸都顾不上。
潘浒确实注意到,许多镖师脸上不但胡子拉碴,并且满是污垢,像是很久没洗过。孟七爷解释:“走镖在外,我们便不洗脸。一则省水,二则……脸上脏些,显得凶悍,也能少些麻烦。只有回到家时,才会痛痛快快的洗澡洗脸,庆贺走镖结束。”
这是江湖人的生存智慧,也是无奈。孟七爷
又试探地问起团练营配备的火铳。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火器,官军的鸟铳、三眼铳,红毛人的火绳枪,但从未见过潘浒手下这种形制怪异的枪支。
“那枪管如此细长,装药多少?射程如何?还有那些短铳,看着精巧,不知威力怎样?”
潘浒笑了笑,随口搪塞:“这是自阿美利肯所购,专用于装备团练营。具体细节,涉及军械机密,不便多说。”
“阿美利肯?”孟七爷皱眉,显然没听过这地名。
“海外之国,远在万里之外。”潘浒简单解释。
孟七爷点点头,不再追问,但眼中疑虑未消。
又坐了片刻,孟七爷告辞回去。
他走回镖局营地,仍不时回头看向团练营那边,口中喃喃说道:“这位潘老爷真是不简单啊……”
他想起上午看到的刺刀方阵,想起刚才用餐时的肃静场面,心中震撼难以平复。
大明朝哪怕是最强盛的时候,也从无如这支团练营一般无二的军队。莫说京营、五军营,亦或是九镇边军,便是威名赫赫的戚家军,也都做不到这等数百人如一人般的令行禁止,立直如杆,纹丝不动。
这不是一般的兵。这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孟七爷走镖多年,见过血,杀过人,也跟官军打过交道。他看得出来,这支军队眼里有杀气,手上有功夫,心里有纪律。
那个潘浒,究竟什么来头?
正想着,一阵孩童的欢笑声传来。
是小女孩裴灵儿。她不知从哪儿摘了几朵野花,正蹦蹦跳跳地跑着,银铃般的笑声在肃穆的军营里格外清脆。她跑到潘浒身边,举起手里的花,奶声奶气地唱起一首儿歌:“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童稚的歌声,纯真无邪。
潘浒蹲下身,接过她手里的花,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像个看着自家孩子的老父亲。
这一刻,钢铁军营和纯真童声,肃杀纪律和温情笑容,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不远处,裴俊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对潘老爷和登莱团练充满好奇,心中仍有诸多许多疑问,但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加入。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讲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对投效地方团练,总还有些矜持和犹豫。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支军队,这个团练使,确实与众不同。
午饭后,队伍继续出发。
到邳州还有一百多里的路程,抓紧些,两天能到。
一如之前那般,飞云镖局以及虞娇娥的人马走在前,后方相距数十丈是登州团练的队伍。马儿胸前挂的铜铃“叮铃铃”响成一片,随风传得极远。车上的狼牙镖旗迎风鼓舞,“孟”字在红底上格外醒目。
潘浒没再骑马,而是上了一辆拉给养的四轮大篷车,靠着软垫,他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