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尸体都已高度腐烂,蛆虫在腐肉间蠕动,苍蝇嗡嗡盘旋。
从衣着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哪怕是铜钱、发簪、腰带扣——都被搜刮一空。
“是遭了匪。”一班长低声说,“但不太对劲……你看这些刀口。”
猛大蹲身细看。一具男尸的胸膛上有三道平行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整齐,切入角度一致,明显是同一把刀在同一时间连续砍出的。这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极稳定的手法——不是乱匪胡乱劈砍能达到的。
“还有,寨门应是从内部被攻破的。”猛大站起身,望向寨墙方向,“外墙没有大规模攻打痕迹,墙头箭垛完好。敌人要么是趁夜翻墙潜入,要么……”
“要么寨子里有内应。”一班长接口道。
猛大点点头,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环顾四周,这个能容纳数百人居住的堡寨,此刻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吹过废墟的声音都显得空洞而遥远。
队伍沿着主街继续缓慢推进,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碎骨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大多洞开,里面黑洞洞的。有几间屋里隐约可见倒伏的尸体,但猛大没有逐一探查——他的任务是确认庄子是否安全,不是收殓死者。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前,猛大再次停下。
这院子比其他房屋保存得好些,院墙完整,门楼虽破但骨架仍在。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像是火光。
同时,一股更浓烈的气味飘了出来。
那是炖煮肉类的香气,混合着葱姜调料的味道。在这尸横遍野的死地里,这香气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以至于猛大身后的几名骑兵同时握紧了枪。
有人。
而且还在做饭。
猛大打了手势。
队伍迅速散开,贴住院墙两侧,枪口指向院内。猛大和老马一左一右,缓缓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同一时间,官道上。
潘浒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这是从潘家庄带出的为数不多的好马之一。马是去年从蒙古马市换来的,四岁口,肩高四尺六寸,通体青灰色,四蹄雪白,跑起来平稳如舟。
他身后,车队绵延近百步。三十辆大车装载着粮草、弹药、被服和医疗器械;四门三斤炮挂在炮车上,炮衣严实包裹;伤员车走在队伍中央,由医护队看护;两侧步兵持枪警戒,队形严整。
整支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官道上缓缓爬行。
“停。”
潘浒抬手。命令通过旗号层层传递,从前队到后队,整个队伍如同精密的机器,逐次停下。
他望向右侧那座死寂的庄寨,又看了看官道旁一块倒伏的石碑。两名亲兵上前将石碑扶起,拂去泥土,露出三个阴刻大字:
杜家庄
石碑背面还有小字:“万历四十五年春,合族立寨以御匪,祈佑平安”。
“杜家庄……”潘浒低声念了一遍。名字普通,但在这一刻,这三个字似乎承载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庄外的防御设施颇为完备:宽两丈、深一丈的堑壕环绕大半庄墙,虽已干涸,但底部插着的竹签木刺依稀可见;吊桥的绞盘和绳索断裂,桥板砸在壕底,摔得四分五裂;庄墙转角处建有敌台,墙上留有射击孔。
这样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寨,如今却门户大开,死气沉沉。
潘浒心头涌起一股悲怆。这不是多愁善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文明秩序崩坏的痛惜。一个能组织人力修建如此防御工事的庄子,意味着这里有宗族、有乡约、有生产协作、有对未来的规划——这是农耕文明最基础的共同体单元。
而现在,它死了。
“大人,有情况。”护卫队长低声提醒。
潘浒转头看向队伍后方。
官道西侧,约二百步外的荒草丛中,影影绰绰冒出几十个人影。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大多数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看见潘家军整齐的队列和明晃晃的刀枪,这群人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再靠近。
流民。
人数约四五十,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疮疤。几个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潘浒略一思索,策马向流民方向缓行数步,在距离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过度恐惧,也足够安全。
他提高嗓音,声音平稳清晰:“诸位父老莫怕!我等乃登州团练使潘大人麾下,奉命前往邳州公干,并非劫掠贼寇,亦非抓丁官军!”
流民群中一阵骚动。他们互相看了看,眼中仍是疑虑,但至少没有人转身逃跑。
人群中有个黑衣青年,二十出头,虽然同样消瘦,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右手虎口有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