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射手为机枪装上新的弹链。主射手习惯性地拉动机枪后方的枪栓,但手指并未再次按下压板。弹药手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了片刻那片死寂的战场,然后探出身,对着碉楼下方的步兵班喊道:“下面的兄弟,麻烦去个人禀报孙长官,南面来袭之敌,已被我方肃清!”
“是!”一名步兵班长应了一声,随即指派了一名腿脚麻利的战士,转身向劳工营区的方向疾奔而去。
西南方向传来的爆豆般的密集铳声,尤其是那种连续不停的怪异连响,让站立在大福船艉楼上的毛承禄心神不宁,心里甚至涌起一种不好预感:这件事,从一开始,或许就不在他们所有人的预想之中。
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来人正是东江镇水师营千户廖亮,一脸络腮胡子,看似粗犷豪迈,实则是个心眼极小、睚眦必报之人。
廖亮拱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毛大,南面看样子已经发动了。我们这边……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这
显然是极少数知晓此次行动内情的人。廖亮亦是毛文龙心腹,曾是毛文龙的亲兵出身,后来被委以水师营的重任。
然而,廖亮此时的言行,却恰恰辜负了这份信任。他的胳膊肘,已然拐向了金陵那位出手阔绰的国公爷。
一旁的杨宽脸色一变,急忙劝谏道:“毛大!万万不可!潘浒所部火器之犀利,远超我等想象。尤其是那种被称为‘机关枪’的连发火铳,可以持续不停发射,弹如泼水。废村一战,他以一架机关枪,击溃了正蓝旗两个牛录及蒙鞑子一个千人队。望毛大三思而后行!”
廖亮脸上顿时涨红,怒视杨宽:“杨宽!你在此危言耸听,是想坏了大帅的谋划么?!”
“哼!”杨宽冷眼回视,毫不退让,“我只是不想看到大帅的心血,因为某些人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廖亮气急,手已按上了刀柄。
“够了!”毛承禄猛地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争执。他脸色阴沉,目光游移,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廖亮悻悻地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了杨宽一眼,心中暗道:这个搅屎棍!那可是一万两银子,决不能让这混账给搅黄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下了艉楼。
来到忙碌的上甲板,一名顶盔披甲的东江兵百户眼神闪烁,似乎想凑过来搭话。廖亮微微一瞪眼,凌厉的目光阻止了对方。但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廖亮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丢下一句话:“按计行事,把码头上的人都给老子搅动起来!”
那名百户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混入了忙碌的人群中。
一路快跑,潘浒亲自带着方老五等亲卫,带着一连以及一个重机枪班、一个六零炮班外加一个无后坐力炮班,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狂奔上千米,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码头区域。
鲁平立刻禀报,典训官蒋二河带领一个步枪排,携一挺麦德森机枪和一具四零榴弹枪,赶赴出现敌情的东北方向海岸。
潘浒简单叮嘱鲁平加强警戒,谨防海上和东江兵异动,留下一个排,自己带着其余部队前去增援蒋二河。
南边潘庄营区传来的激烈枪声,潘浒在路上已经听到,但他并不担心。北大营由高顺等人坐镇,有家丁营多个新兵连驻守。潘庄(劳工)营区有孙安指挥的两个连家丁以及数百民防队,还能发动数千青壮。这两个地方反而是最稳固的,任谁来也翻不起浪花。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蒋二河,仅凭一个排的兵力,即便加强了一两件自动火器,要防守那么宽的正面向,又是夜间作战,视野极差,这仗打得会非常艰难和被动的。
然而,令潘浒感到意外的是,当他率部赶到东北方向盐碱地前沿阵地时,预想中的激战并未发生,阵地上一片异样的平静。蒋二河不但已经利用那道绵长的堑壕布置好了防线,甚至还根据手中兵力,大胆地抽组了一个班作为预备队。可见这小子也是个胆大包天,并且打仗肯动脑子的主儿。
蒋二河过来报告,从海上来的那伙海盗倭寇,自登陆后,就一直潜伏在海边的洼地里,除了最初的小股渗透,主力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潘浒闻言,眉头微蹙,顿时有些糊涂了。上千人不辞辛劳,跨海而来,好不容易登陆了,却窝在岸边按兵不动,怕是没憋什么好屁。他们应该是在等待什么人,或者某个信号。
且罢,敌不动,我亦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潘浒窝在壕沟里,面北背南地靠着沟壁,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提提神,放松一下,静待局面的变化。
码头上、栈桥上,数以百计的东江兵依旧在装运着军火。
潘家军东、西两处炮垒工事群,早已严阵以待,子弹上膛,炮口微调。所有的警戒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东江兵的一举一动。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