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油灯的光晕将刘备的身影拉长,投在简陋的帐壁上,微微晃动。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素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上的字迹早已熟记于心,但那冰冷的诘问与赤裸的剖析,每一次重读,都像一根根钢针,刺入他心中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即便据有零陵,拥武陵之众,公以为,可能挡吕布雷霆一击否?”
“刘景升据全荆之富,带甲十万,犹自股栗,公以新附之众,残破之师,欲抗北地虎狼,不亦惑乎?”
“荆南四郡,不过他人棋局边角之地……”
“困守荆南,死路一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诛心之言。送信之人如同鬼魅,将这封信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一队来自襄阳的商旅货物中,由心腹亲兵直接呈到了他的案头。
帐帘被轻轻掀起,关羽和简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关羽丹凤眼扫过刘备手中紧握的帛书,又看到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凝重,沉声问道:“兄长,何事忧心?”张飞今夜轮值巡营,并未在场。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帛书递了过去。关羽接过,与简雍一同观看。片刻后,两人脸上也都变了颜色。
“好大的口气!”关羽冷哼一声,长髯无风自动,“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在此妄议大势!大哥,此必是刘表或孙策的反间之计,欲乱我军心!”
简雍则皱着眉头,仔细摩挲着帛书的材质,又看了看那冷静到近乎刻薄的笔迹,缓缓摇头:“云长,只怕……未必。此信虽不中听,却字字戳中要害。我等的处境,确是如此。刘景升以我等为藩篱,孙伯符视我等如无物,北方吕布……更是悬顶之剑。写信之人,不过是撕开了这层窗户纸罢了。”
刘备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云长,宪和所言不错。此非反间,而是……警钟。”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踱步,“此人将我等自欺欺人的幻象,彻底打破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关羽和简雍:“你们想想,自下邳败亡,辗转投奔吕布,又南来依附刘表,我等何曾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如同浮萍,随波逐流。在安陆,是孙策的挡箭牌;在武陵,是刘表羁縻蛮族、牵制孙策的棋子。即便如信中所言,拿下零陵,甚至桂阳,又能如何?在吕布那等席卷天下之势面前,不过是稍大一点的石子,一脚便可踢开。”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苦涩。回想过去,无论是颠沛流离,还是暂得安身,主动权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写信之人,究竟是何意图?总不会是好心提醒吧?”关羽眉头紧锁,问道。
“自然不是好心。”刘备目光锐利起来,“此人是在展示他的眼光,他的价值。他看到了我刘备的绝境,也看到了……或许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他在问我,也在点拨我——困守荆南,是死路。出路,在‘它方’。”
“它方?”简雍若有所思,“是指……益州?”
刘备缓缓点头:“纵观天下,北方已定,江东难图,唯有西蜀,刘璋暗弱,汉中张鲁与之有仇,或有一线生机。此信未明言,但其意已指向彼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困惑与审慎,“然而,我最想知道的,不是‘它方’在何处,而是……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帛书:“能于襄阳城中,将刘景升的恐惧、孙伯符的算计看得如此透彻,绝非寻常人物。蒯异度?他老谋深算,但其所思所想,皆围绕保全荆州本土利益,鼓动我西进,于他蒯家有何好处?蔡德珪?一介武夫,无此见识。”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襄阳权力核心圈的那些面孔,最终,一个近来越发清晰的名字浮现出来——那个由蒯越提拔,以智谋渐露头角,据说性情隐忍的河内士子。
“听闻刘景升麾下,新晋一位兵曹从事,名曰司马懿,字仲达……”刘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此人颇得蒯异度看重,前番袭扰江东后方之策,似乎便出自其手笔。”
关羽眼中精光一闪:“兄长怀疑是他?”
“只是猜测。”刘备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瞬间的断定,“或许是蒯越门下其他能人,亦未可知。河内司马氏,名门望族,此人若真有此等眼光,为何不直接投奔势大的吕布,反而留在暮气沉沉的荆州?”他并不知道司马懿已被吕布“朱笔打叉”的过往。
这正是最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一个拥有如此洞察力的人,隐藏在暗处,向他递出了这样一封信。其目的莫测,其身份成谜。
“无论此人是谁,”刘备将帛书小心收起,放入一个木匣中,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他都点醒了我一件事。我等以往,过于注重攻城略地、维系仁义,却始终缺少一个能统筹全局、制定长远方略,能在我等于迷雾中指明方向的……运筹帷幄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