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反问,让在座众人心头都是一紧。是啊,躲是躲不过去的。
“因此,儿臣愚见,我辽东当行‘联弱抗强,隔岸观火,伺机而动’之策。”公孙康的手指在邺城和辽东之间划了一条虚线。
“详细说来。”公孙度身体微微前倾。
“袁尚虽弱,且内部不稳,但河北根基尚存,带甲之士仍有十万,颜良、文丑之勇,张合之稳,高览之敏,皆非易与之辈。田丰、沮授虽受排挤,然其智略仍在。若袁尚能摒弃部分内耗,上下用命,依托城池险隘拼死抵抗,吕布即便能胜,也必是一场惨胜,耗时日久,损耗必巨。”公孙康分析道,“我辽东不必直接出兵与吕布为敌,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我们可以暗中助袁尚一臂之力,让他这条即将沉没的船,漏得慢一些,挣扎得久一些,最大限度地消耗吕布这头猛虎的气力、粮草和耐心。”
“如何助法?又能得何利?”一位文官问道。
“助法有二,皆需隐秘行事。”公孙康眼中闪烁着谋划的光芒,“其一,可派遣心腹使者,携父亲亲笔信及辽东特产珍宝,秘密前往邺城,面见袁尚。信中不必提及盟约,只需表达我辽东对河北局势的‘关切’,对袁本初旧谊的‘怀念’,以及愿意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些许便利’。譬如,默许并小规模开放边境民间通道,允许一些‘商队’将辽东产的优质皮毛、药材,甚至……经过‘妥善处理’的军马,辗转输入河北。同时,可以含糊暗示,若局势真到了最坏一步,辽西某些‘荒僻’之地,或可暂为‘安置’之用。”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都是明白人,立刻懂了。这是要给袁尚输血,但又不能明着给,更不能让吕布抓住把柄。提供紧缺物资,给予心理安慰和一条可能的退路,目的就是让袁尚抵抗得更坚决,更持久。
“其二,”公孙康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乌桓人,还有更北边的鲜卑部落,近年来势力复炽,对幽州富庶之地,可是垂涎已久了。楼班、蹋顿等人,贪婪而短视,勇悍而无谋。可遣能言善辩、熟知胡情之士,携重金、绢帛、盐铁,北上秘密游说。只需告诉他们,吕布乃汉人雄主,志向一统,最忌塞外强胡。若让其平定河北,整合幽并边军,下一步必定是北扫草原,清除边患。届时,他们的牧场、牛羊、部落,都将不保。反之,若此时南下,趁吕布大军陷于河北战事,袭扰其侧翼,劫掠其粮道,焚烧其边镇,不仅能获得大量财货女子,更能让吕布无法全力南顾,保其部落安宁。甚至……可以暗示,若他们出兵得力,我辽东愿意在某些‘交易’上,给予更多便利。”
他目光扫过众人:“乌桓若动,与之素有勾连的鲜卑部落,难保不会趁火打劫。如此,吕布将陷入河北泥潭与塞外胡骑袭扰的双重困境之中。他要应付的,就不只是袁尚的残兵,还有来去如风、剽悍难制的胡人骑兵。其兵力必然更加分散,后勤压力剧增,平定河北的时间将大大延长,损耗也将成倍增加。只要河北的战火多烧一天,吕布的力量就多消耗一分,我辽东,就多一分准备的时间,多一分未来的把握。”
“妙啊!”先前主张出兵的王将军忍不住再次抚掌,这次却带着叹服,“公子此计,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驱虎吞狼,坐山观虎斗!我们不用直接下场拼命,只需花些钱粮,派几个说客,就能让吕布和胡人、袁尚杀得血流成河!无论最后谁胜谁负,他们都已筋疲力尽。届时,我辽东兵精粮足,以逸待劳,局面将主动得多!”
连那位持重的王先生也缓缓捋须,微微颔首:“公子思虑周详,深远老辣,老朽叹服。如此行事,既能延缓强敌,又不过度刺激吕布,还能与袁尚结个善缘,更可借胡人之手削弱双方。确是我辽东当前最稳妥、最有利之策。只是……”他话锋一转,“联络乌桓一事,须极其隐秘,人选务必可靠,分寸更要拿捏精准。须知胡人贪婪无度,万一尺度失控,或消息泄露,反易引火烧身,或将胡骑这股祸水引向我辽东边境,不可不防。”
公孙康躬身道:“先生提醒的是,儿臣谨记。”
公孙度听完众人的议论,尤其是儿子这条环环相扣、既务实又阴险的策略,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锐利的目光在公孙康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他深知,在这天下大势的激荡漩涡中,辽东这块历经艰辛才经营起来的基业,想要保全乃至伺机壮大,绝不能仅凭一时血勇,更需要审时度势的冷静、纵横捭阖的手腕,以及这种隐藏在幕后的、致命的算计。
“康儿之策,颇合吾意。”公孙度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锤定音,“就照此办理。王先生,挑选精明干练、熟知河北及胡地情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