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甘心。
谯郡都尉夏侯杰(夏侯氏旁支)拒不开城,声称要“为曹公守节”。张辽派出的精锐步骑三千,三日内抵达城下,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外展示军容,并将吕布承诺的待遇和夏侯杰个人的选择(顽抗则族诛,投降可保全身家)写成书信,射入城中。次日,谯郡几家大族联合,绑了夏侯杰,开城投降。
汝南一部将试图拥兵自重,割据县城。徐晃自颍川派出一营兵马,疾驰而至,一日破城,该部将被阵斩,但其麾下士卒经甄别后,愿降者被打散编入各军。消息传开,最后几处零星的抵抗也迅速瓦解。
整个兖豫之地的接收,顺利得超乎想象。这固然得益于曹操最后的“配合”与吕布方准备充分、策略得当,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连年的战争和吕布之前持续的经济打击,早已耗尽了这片土地的元气。百姓厌战,士族求稳,豪强审时度势——人心思定,已成洪流。
然而,有一个地方的反应,却与兖豫的“顺理成章”截然不同。
徐州,下邳。
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厅堂中的寒意。陈登将那份来自许都的文书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大将军吕布令”几个字。他久久沉默,目光投向窗外徐州阴沉的天空。
与饱经战乱的兖豫不同,徐州在曹操接管后,虽也受吕布经济战影响,商业有所萎缩,但毕竟未遭大规模兵祸,城池完好,本土势力盘根错节,保有相当实力。更重要的是,徐州士民对曹操的感情复杂——有畏,有恨(因曹嵩之死及后续冲突),也有一定的习惯性服从。直接顺从吕布,并非唯一选择,也不是所有势力都乐见的结果。
“元龙,”坐在下首的糜芳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曹公已降,中原大势已定,我们……”作为徐州巨商兼地方豪强的代表,糜家更关注的是家族的延续与生意的稳定。
陈登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叶片落尽的古槐,缓缓道:“子方,你看这徐州,像什么?”
糜芳一愣。
“像一块已经烹制妥当、香气四溢的肉。”陈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吕布的兵锋是快刀,他的政令是佐料。兖豫饿殍遍野,这肉递过去,饥不择食,自然一口吞下。可我徐州……”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几位核心的徐州士族代表,“还算体面,甚至还有点力气。这时候,是应该自己走过去把肉献上,还是……等持刀的人走过来,谈谈这肉该怎么分,谁能多吃一口?”
众人神色各异。
陈登走回案前,手指点着那份文书:“吕布要的,是徐州的归附,是东南门户的安定,是漕运之利,或许……还有将来图谋江东的跳板。我们要的,是家族的存续,是乡土的不遭兵燹,是在新朝中的立足之地。”他顿了顿,“直接开城,是示弱,也可能被轻视。我们得让他知道,徐州不是砧板上的鱼肉,而是……有价值的盟友,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一方势力。”
几天后,陈登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他并未立刻开城投降,也未强硬拒绝,而是亲自修书一封,遣一心腹家将,秘密送往已进驻许都的贾诩处。
信中,他言辞恭谨,先是对“王师定鼎中原”表示祝贺,随后笔锋一转:
“……然徐州新定(指曹操接管后),民心思安,犹惊弓之鸟。闻大将军天威,无不震慑。登恐骤更旗号,吏民不解,或有奸人趁机煽惑,滋生事端,反负大将军安定地方之本意……伏请大将军遣干练之员,与徐州士民共商善后之策。并乞明示,保我徐州士庶身家田宅、既往不咎之具体方略,以使吏民安心,登等亦好宣谕地方,早定人心……”
这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一次极其精明的试探与谈判——既承认了吕布的权威和现实,又强调了徐州的特殊性和潜在风险,更重要的是,为徐州士族争取谈判空间和具体保障。
许都,临时行辕。
贾诩看完了陈登的书信,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将信递给正在查看兖豫各郡粮仓账册的吕布。
“主公,陈元龙,是个聪明人。”贾诩的声音平淡,“他要的不是‘是否归附’,而是‘如何归附’,以及‘归附后能得到什么’。”
吕布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欣赏:“聪明人好,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他放下信,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上。
“文和,你以为,该如何回复这位聪明的陈元龙?”
贾诩耷拉着眼皮,慢悠悠道:“徐州四战之地,水网纵横,民风彪悍,士族势力深厚。强压,易生反复;笼络过甚,又恐尾大不掉。陈登所求,无非是保其陈氏及徐州大族之权位产业。可予其实利,但需明定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