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之下,差异更加明显。
以往的劫杀案,要么是多人上船明火执仗,死者身上多有抵抗伤、钝器伤;要么是趁夜偷盗被发觉后杀人,伤口凌乱。
像这样一刀毙命、伤口如此干净利落、且明显是先杀人后弃尸(而非在船上搏斗落水)的案例,极少。
悬赏通告发出后第三天,有了回音。
来认尸的,是一个年约四十许的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由一位老苍头搀扶着。她是死者的妻子,姓周。
据她哭诉,死者名叫沈文康,苏州府吴江县人,祖上三代经营丝帛生意。
原本家道尚可,但七八年前,其父沈老爷子因不满“淮南帮”把持漕运,强行勒索高额“护航费”,且屡次延误、损毁货物,一纸诉状告到了应天府。
结果,状子如泥牛入海,沈家的货船却开始频繁“出事”,不是莫名沉没,就是被扣上“夹带私盐”的罪名。
不过两年,沈家便败落了,沈老爷子气得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沈文康接手了这个烂摊子,这些年一直勉强支撑,做些小本生意,时常亲自押货走水路,省些开销。
“他这次……说是接了一笔稍大些的订单,要亲自押一批上好的湖丝来金陵,交货给城西的‘瑞锦祥’。说好了前日就该到的……”周氏泣不成声,“怎么会……怎么会遇到水匪啊!他走前还说,这次若是顺利,能稍缓口气……老天爷啊!”
沈家……状告淮南帮……张子麟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安抚了周氏几句,承诺必会全力追凶,又仔细询问了沈文康此次出行的细节,包括货船特征、船夫样貌、预定路线等。
送走周氏,张子麟立即找来李清时。
“查三件事。”张子麟言简意赅,“第一,沈家当年状告淮南帮的具体详情,尤其是那纸诉状最终下落,经手过哪些衙门、哪些人。第二,沈文康这次来金陵,除了明面上的‘瑞锦祥’,私下还可能与谁接触过,有无异常。第三,仔细打听,淮南帮近几个月在漕运上,有无特别的动静,尤其是关于……丝绸、生丝这类货物的。”
李清时领命而去,他自有其江湖市井的门路,有些消息,比官面文书来得更快,也更真实。
明面上,张子麟督促江宁县衙加紧排查水匪,搜寻失踪货船,一副全力侦破劫杀案的模样。
暗地里,他的调查重心已彻底转向。
数日后,李清时带回消息。
第一,沈家当年的诉状,在应天府经历了一个诡异的流转过程:先是被受理,随即以“证据不足,需补充核查”为由搁置,期间经办书吏换了一人;待沈家补充了证据再次呈递,卷宗却莫名“遗失”了部分关键证词和物证清单;最后此案以“事涉商业纠纷,宜调解息讼”为由,被轻轻放下,归档了事。
当年经手的官员,有两人已外调升迁,一人告老,还有一人,正是如今在户部清吏司任职的某位主事。
第二,沈文康此次来金陵,行踪颇为隐秘。
他并未住进常去的客栈,而是在码头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用的是化名。
除了与“瑞锦祥”的掌柜有过一次短暂会面,他还曾独自去过城西一家名为“悦来”的茶楼,在那里的二楼雅座,与一个身份不明、商人打扮的男子会面约两刻钟。
据茶博士模糊回忆,那男子似乎是北地口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近半年来,淮南帮在漕运上的活动并未因林致远落网而收敛,反而似乎在调整。
表面上,勒索“护航费”的手法更隐蔽,与一些新冒头的、背景干净的船行合作。
但暗地里,有迹象显示,他们正利用控制的码头和船队,大量夹运一些不在明面货单上的货物。
其中,江南的丝绸、生丝,正是重点之一。
这些货物往往不经过正经牙行,也不走官方钞关,而是在一些偏僻的小码头夜间装卸,然后通过陆路或更隐蔽的支流水道,运往北方。利润,远超正当生意。
“北地口音……夹运丝绸……”张子麟在值房里缓缓踱步。
沈文康的死,绝非偶然劫杀。
一个试图状告淮南帮的商人之后,一个可能掌握了某种线索(比如那隐秘标记代表的、对抗淮南帮的小商贩秘密联盟?)或试图进行某种交易(比如向北方客商提供证据?)的人,在即将抵达金陵、可能接触到关键人物时,被以专业手法灭口,伪造成劫杀。
淮南帮,不仅仅是在收保护费。他们在利用控制的运河网络,进行大规模的走私。
沈家当年的抗争,或许无意中触及了这个秘密网络的一角。而沈文康,也许是想用他父亲当年未能用上的某种证据,做最后一搏,却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具冰冷的尸体,那精准的刀口,那被搜刮一空的财物,都是伪装。
真实的杀机,藏在运河幽深的水底,藏在看似繁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