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郡的将士，十之七八皆是本地儿郎。

    他们的父母兄弟，此刻正躺在灾民堆里等死。

    若主帅杀了送粮人，等于杀了他们亲人的活路。

    这样的主将，还值得效忠吗？

    这样的军队，还能打胜仗吗？

    军心一散，李牧纵有通天谋略，也不过是孤鹰折翼，难再搏击长空。面对王翦那支装备精良、粮草充足的秦国铁军，正面硬撼？必败无疑。

    当然，破局也并非全无可能。

    巴清的护身符，说穿了就一个字：粮。

    只要李牧能拿出军中存粮赈灾，百姓自然不会再盯着那几个秦商看。别说杀她们，就算当众枭首示众，恐怕都有人拍手称快。

    毕竟——

    秦赵虽称“兄弟之国”，可血债未冷。

    长平一战，白起坑杀四十万降卒，赵国几乎户户戴孝，夜夜闻哭。至今提起“秦人”二字，仍有人牙关打颤，恨入骨髓。

    可问题就在于……

    李牧，拿不出粮。

    连年天灾，地震撕裂山川，旱魃焚尽五谷，赵国从南到北，仓廪几近枯竭。他这位大将军，自身都靠四处调拨才勉强维持军需。

    若真开仓放粮，短期内或许能赢民心，但代价是什么？

    前线大军断炊，士卒哗变，秦军趁势压境，代郡顷刻沦陷。

    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而秦国，恰恰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让巴清铤而走险。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不，这是以民为盾，以命为棋。

    一场无声的博弈，已在代郡上空拉开帷幕。

    否则，一旦军需粮草告罄，他这边刚把灾民安抚下来，那边前线就可能因断粮溃败，直接被“秦军”踏平城门。

    所以，无论“李牧”是真心想救代郡百姓，还是怕民心尽失、众叛亲离，此刻都绝不能动“巴清”等人一根手指。

    这一退让，反倒给了“巴清”登门入府的机会——赈灾谈判，正式开场。

    而这场戏的背后推手，正是天幕上那群冷眼旁观的“秦国君臣”。他们的算计，干净利落：

    逼“李牧”与秦人联手，坐实他通敌之名。

    只要赵王信了“李牧勾结秦国”，那就够了。

    至于代价？

    不过是几车粮食罢了。

    别说低价出售，就算白送，他们也乐意。毕竟如今的“秦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抢掠过活的边陲弱邦。

    这些年，楼车犁开沃土，曲辕犁翻起春泥，脚踏纺机昼夜不息；牛耕阡陌，驴驮粪肥，代田法层层叠叠铺满关中平原。鱼稻共生，莲藕成塘，山药埋垄，菱角浮波——新术齐出，五谷丰登，仓廪皆满。

    “秦国”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

    救济一个代郡？不过是九牛一毛。

    当“巴清”站在“李牧”面前，坦然说出太子扶苏那句“以武止戈，为万世开太平”时，全场静默如夜。

    连风都停了。

    那位出身纵横家的博士轻抚长须，眸光微闪，低笑一声：“巴氏清，有纵横之才。”

    可真正杀伤的，是那句话本身。

    太锋利了。

    像一道光劈进人心深处。越是心怀苍生、志存高远之人，越容易被这理想灼伤。

    那一刻，所有在场的赵国将士——包括铁血沉稳的“李牧”——眼神都有片刻恍惚。

    若他们不是赵国将领，若他们尚在山野未仕诸侯……恐怕转身便要奔赴咸阳，执剑效命于太子扶苏麾下，共赴那一场太平盛世之约。

    理想动人心，恰似烈火燎原。

    而千里之外，张良攥紧拳头，几乎咬碎一口牙。

    他早已接受六国终将覆灭的结局，可看到“李牧”竟允“巴清”施粥放粮，甚至纵容“秦”字大旗在代郡飘扬时，依旧怒不可遏：

    “蠢！”

    “你收了秦粮也就罢了，竟还让他们公然打旗？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通敌是不是！”

    “换我是赵王，看见我赵地之上飘着‘秦’字旌旗，秦人煮粥施饭，百姓跪谢恩德……我会怎么想？！”

    “我不抓你李牧，我去抓谁？！”

    “蠢货！蠢货！蠢货！简直是蠢到骨子里去了！”

    什么赵之长城？

    在张良眼里，“李牧”此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