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或许他们从未成功，反而是一种幸运。”

    “若真建成了理想之国，最后却因内乱而倾覆，那种痛楚，恐怕远胜于外敌摧残。”

    “甚至从此一败涂地，再难振作。”

    “墨家愿在万民困苦、走投无路之际挺身而出，带领百姓推翻旧制，建立一个任人唯贤、以民为本的新世道。”

    “这般胸怀，简直堪比上古圣王，怎能不说他们是公心昭昭？”

    “可就是这样一心为公的团体，也可能有一天被私欲吞噬。”

    “人心之幽微，实难揣测。”

    “我早说过，墨家这条路走不通。

    世上可以出一个圣人，十个贤者，百个义士，但绝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成为圣人。”

    就连远在楚地，那些身穿游侠装束、或蹲于树冠之巅，或立于屋脊之上，或卧于草垛之间的邓陵氏门人，此刻也不由神色恍惚，目光迷离。

    他们虽对墨家原教旨理解不深，却始终自认是墨门一份子。

    如今却被告知：即便墨家一度实现理想，终究也会因人性之限而土崩瓦解。

    这一击，让他们也开始怀疑，墨家数代人苦苦追寻的乌托邦，是否真的值得继续奔赴。

    正当墨家三大支脉皆陷入迷茫与动摇之际，天幕之上，太子扶苏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入耳。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彷徨失措、神情恍惚、内心动摇的三派墨家弟子，眼神逐渐变得沉稳而坚定，脸上的阴霾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片刻之后，遍布天下的墨家门人齐声朗笑，声音如洪钟震响：

    “不错！世间何曾有过永不倾覆的王朝！”

    “夏可亡，商可灭，周亦能覆，纵使未来的秦国，历经千载，终将腐朽衰败，又何况由墨者所建之国？”

    “然而一时之倾颓并不可惧，真正要紧的是——我们要让后人知晓，墨家心中那个理想之世，并非虚妄空谈！”

    “天下确有可能建成一个选贤任能、以民为本、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度！”

    “我辈墨者今日所行之路，绝非徒劳无功！”

    “只要在这片大地上播下一颗信念的种子，留下一点不灭的星火。”

    “便总会有后来者，无论是墨门传人，还是心怀同样志向之人。”

    “终有一日会将这粒种子育成巨木，让这点星火燃遍四野！”

    “纵使墨家的理想一度蒙尘，也永远不会彻底湮灭！”

    “终有那么一天，墨者必将建立起真正稳固、长存的理想邦国！”

    “那个所有人彼此关爱、摒弃战乱、天下安宁的时代，也一定能够实现！”

    此时此刻，所有墨家子弟心中再无犹豫与迷惘，唯有对前路的清晰认知和坚定不移的信念。

    听完太子扶苏一番劝慰之言，原本心神俱疲的相里季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重重点头：“殿下说得对！”

    “纵使将来墨家的理想毁于自身后学之手，那又如何？”

    “总会有新的墨者，或志同道合之士，再度扛起这份理想，重建我们心中的天下。”

    “而我们当下要做的，就是埋下希望的根脉，保存不熄的火种，静待来日春雷乍起。”

    望着恢复从容镇定的相里季，太子扶苏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自从相里季为他讲授墨家义理以来，早已视其为半师，敬重有加，自然不愿见他意志消沉。

    最后，在彻底否定了墨子当年提出的兼爱、非攻、非乐、明鬼、尚贤五大旧纲，并为墨家指明了一条全新的发展方向之后。

    太子扶苏望向相里季，含笑问道：“季师，孤对于墨家之道的学习与领悟，可算得上合格？”

    相里季闻言，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合格。”

    面对扶苏与秦王嬴政惊讶的目光，相里季忽然展颜一笑：“因为殿下的见解已堪比当年墨翟祖师。”

    “如此境界，岂是‘合格’二字所能衡量？”

    “待我归去，便与钜子共议，当为殿下尊奉‘钜子’之号。”

    在相里季看来，扶苏不仅深谙墨家精义，更为整个学派开辟了前所未有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