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圈时,钢条已只剩铁轴接触的地方还泛着点余热的褐,其他地方都成了深灰,硬得像块顽石。
“卡!”杨铁信猛地一喝,大郎当即停住摇柄,转盘“咔”地锁住,钢条末端恰好嵌进预设的卡口,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严丝合缝。
两个徒弟早举着小锤候在旁边,此刻屏住呼吸,用锤尖轻轻敲了敲接口,让两截铁牢牢咬合在一起,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小红点也没察觉。
“成了?”杨铁信松开铁钳,手背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胸口剧烈起伏,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他盯着铁轴上那圈螺旋,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花——这弹簧绕得比他这辈子打的任何铁器都周正,圈与圈之间的空隙用铁片量过,弧度顺得像水流过石滩,竟看不出一点手工的痕迹,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模样。
陈睿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杨铁信的肩膀。
两人都知道,这才刚走完一半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回炉,淬火!”杨铁信抹了把脸,铁钳再次夹住弹簧,把它送回炭火里。
这次只烧了片刻,等弹簧重新泛出均匀的亮红,他便一把夹起,转身就往墙角的水缸走。
“噗——”
弹簧刚没入水中,就激起半尺高的白雾,整间铺子瞬间被蒸汽笼罩,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炷香后,蒸汽渐渐散去。杨铁信捞出弹簧,此刻它已变成青黑色,像块被烟熏过的墨玉,用手指敲一下,发出“当当”的脆响,比刚才硬了不止一倍。
他把弹簧放在砧上,用小锤轻轻敲了敲边缘,火星溅起,却没留下丝毫凹痕。
“回火。”陈睿看着弹簧,眼里闪着光,“这次得烧透了,去去脆性。”
回火的炉子在铺子最里角,是个特制的小泥炉,温度升得慢,却能烧得匀。杨铁信把弹簧架在炉心,用文火慢慢烤,这次不求快,只求稳。
钢条的颜色从青黑渐渐转成深蓝,再变成暗红,像夕阳落在铁块上,温柔而沉静。
“得烧两刻钟。”陈睿看着漏刻,“让里面的应力慢慢散出来,不然用着用着就断了。”
这两刻钟漫长得像一个时辰。杨铁信守在炉边,连饭都让小三子端到炉旁吃,眼睛始终盯着弹簧的颜色,生怕烧过了头。
大郎则蹲在地上,用细砂纸打磨新的钢条,准备等这根成了,再打一根更细的试试。
陈睿喊“停”,杨铁信赶紧夹出弹簧,此刻它通体泛着均匀的暗红色,摸上去不烫手,却带着股内敛的热,像捂在怀里的暖玉。
“放草木灰里。”陈睿指着墙角的草灰堆,“埋严实了,让它慢慢凉,一个时辰后再取。”
大郎早已把草木灰筛得细细的,堆成个小窝。杨铁信小心地把弹簧放进去,用灰埋得严严实实,只在顶上留个小气孔透气。“这步叫‘醒铁’,”陈睿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发面似的,得让它慢慢醒透了,才有韧劲。”
一个时辰后,日头爬到了头顶。
大郎按捺不住,刚想扒开草木灰,就被杨铁信按住了。“再等会儿,”他望着漏刻,“陈郎君说两个时辰,就得多等一炷香,不差这点功夫。”
终于,杨铁信亲自扒开草木灰。
弹簧躺在灰里,表面蒙着层细白的灰,吹掉灰层,露出底下的暗紫色,像块浸过酒的猪肝石,沉稳而温润。
他用铁钳夹起来,分量似乎比淬火后轻了些,却更压手,像揣了块实心的玉。
陈睿接过弹簧,在手里掂了掂,忽然走到空地上:“杨师傅,来咱们拉一拉就知道了。”
杨铁信和陈缓缓往外拉。
弹簧被拉得越来越长,圈与圈之间的空隙渐渐撑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有无数根细铁丝在同时绷紧,又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微却执着。
拉到原来的两倍长时,弹簧已变成条细长的螺旋,最细的地方几乎要磨断,看得大郎忍不住“呀”了一声。
“丢!”
弹簧猛地收缩,带着股强劲的力道,在空中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震颤,最后稳稳地恢复原状,连最边缘的一圈都没变形,仿佛刚才的拉伸从未发生过。
大郎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拍手叫好,手里的锤子却掉了。被杨铁信狠狠瞪了一眼——他还没看够这弹簧的模样,生怕拍手声惊着了它。
“再试试承重。”陈睿把弹簧放在铁砧上,目光落在墙角的铁块上。那是杨铁信用来压铁砧的镇石,二十斤重,底面被磨得平平整整。
大郎赶紧搬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弹簧顶端。
弹簧被压得往下缩了半寸,圈与圈挤在一起,发出“嗡嗡”的轻响,像只被按住的蜂,却始终没垮。
杨铁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心的汗滴在地上,洇出个小小的湿痕。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断的那些簧,也是这样压下去,却“咔”地断成两截,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加一块。”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