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开铁匠铺时,街上的百姓更多了。
见御史大人脸上带着笑意,大家也渐渐放开了些,有人小声议论:“看来杨铁匠的手艺,连大官都瞧上了!”“还是陈小哥厉害,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多本事!”
从铁匠铺出来,顺着青石板路往镇西头走,不多时便到了柳师傅的木工坊。坊门敞开着,里面堆着不少长短不一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松木与桐油的清香。柳师傅正在组装一个风箱。见张正堂一行人,起身迎接。
张正堂指着御史介绍:“柳老哥,这位是京城来的御史大人,特意来瞧瞧你做的风箱。”
柳师傅一听“御史大人”四字,忙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草民柳长青,见过大人。”
御史连忙扶起他:“柳师傅不必多礼,本官是来见识你的手艺的。杨匠人说,镇上铁匠铺用的新风箱都是你做的?”
“是,是小的做的。”柳长青引着众人往坊内走,指着墙角堆着的几个半成品风箱,“这便是还没完工的,小师父画了图样,我照着打磨木料、凿榫卯,再配上活门拉手,就成了。”
陈小九走上前,指着一个快完工的风箱道:“柳师傅做的东西最讲究‘严丝合缝’。您看这连接处的榫卯,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木料咬合,却比铁钉钉的还结实。”他伸手推了推风箱的侧板,纹丝不动。
御史俯身细看,只见风箱的木架接口处平整光滑,榫头与卯眼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找不见,忍不住赞道:“好手艺!这般精细的榫卯,没有二十年功夫练不出来吧。”
柳长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人过奖了。做木活就像做人,得实在。这风箱要天天拉拽,若是榫卯松了,用不了几日就得散架。我选的木料都是干透的老榆木,不怕潮、耐磨损,就是多费些功夫刨光打磨,也得让它能用上个十年八年。”
说着,他拿起一把特制的木锉,在风箱的拉杆凹槽处细细打磨:“这拉杆来回动,凹槽得磨得溜光,不然拉起来费劲,还容易磨坏。小师父说,要‘省力’,我就琢磨着把凹槽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再擦上些桐油,滑得很。”
御史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却异常灵活,每一下打磨都恰到好处,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敬意:“柳师傅做活如此用心,难怪这风箱好用。”
“都是小师父的图样想得周到。”柳长青不忘提陈小九,“我起先还犯嘀咕,照着做了才发现,果然比老样式好用十倍。”
陈小九笑道:“我只是纸上谈兵,真正把想法变成实物的,还是柳师傅。您在木料上刷的这层漆,防潮又耐磨,也是巧思。”
“这是用桐油加了点松香熬的,”柳长青解释道,“镇上潮,木料不经晒,刷上这个,既能防蛀,又能让木架更挺实。都是老法子,不值一提。”
御史拿起一个做好的风箱木架,掂了掂重量,又轻轻敲了敲,声音清脆:“这木架看着厚实,却不笨重,可见你对木料的取舍极有分寸。”
张正堂在一旁道,“柳老哥做活,向来是‘该厚的地方绝不偷薄,该轻的地方绝不赘余’。就说这风箱的底板,他特意选了两层薄板粘合,既结实,又比整块厚木轻便,拉起来省劲不少。”
柳长青闻言,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夸奖的孩子:“张老爷最懂我。做木活不能死心眼,得顺着木料的性子来,才能既好用又经用。”
正说着,他的徒弟端来一盆清水,柳长青拿起一块刚做好的风箱侧板,往水里一浸,再捞出来,木头上竟没渗进多少水迹。“您看,这就是刷了桐油的好处,不怕溅水。”
御史抚掌道:“好!从木料选材到细节打磨,再到防潮处理,处处透着匠心。柳师傅,你这手艺要得,不该只困在这小镇上。”
柳长青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方才在铁匠铺,本官已与宣德郎说过,”御史道,“打算让你多做些新风箱,由官府收购,先供将作监。若是做得好,将来还可请你去长安的工坊,教更多匠人做这手艺。”
柳长青手里的木锉“当啷”一声掉在案上,他望着御史,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草民……草民也能为朝廷做事?”
“为何不能?”御史笑道,“你这手艺,能让铁匠省力气、出好活,便是在为朝廷效力。手艺不分高低,能利国利民,就是大本事。”
柳长青眼圈忽然红了,他这辈子守着木工坊,只想着把活做好,从没想过自己的手艺能“为朝廷效力”。
他郑重躬身行礼:“草民谢大人提携!定当拼尽全力,把风箱做好,绝不负大人所托!”
御史连忙让他起身:“快起来,不必如此。你只需好好做活,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从木工坊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柳长青执意要送众人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没打磨完的木料,仿佛握着什么宝贝。
“柳老哥这是高兴坏了。”张正堂笑道,“他做了一辈子木活,就盼着手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