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他知道冯保贪婪,却没想到内库被掏空到这个地步。五十万两,对坐拥天下的帝王来说本该是小数目,如今却要逼着一个太监拿私产填补,这到底是谁的悲哀?
“宋尚书。”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拿着朕的手谕去内承运库支取,若是冯公公不配合,就让骆思恭带人去‘帮’他配合。”
骆思恭从殿角走出,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冯保,后者的肩膀正微微发抖,像只被雨淋湿的狗。
退朝后,朱翊钧没有回毓庆宫,而是径直去了慈宁宫。李太后正在佛堂抄经,案上的青铜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将她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母后。” 朱翊钧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
李太后放下笔,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动了内库的银子?”
“是。” 朱翊钧抬头,声音有些沙哑,“儿臣知道内库是母后的私库,可徐州……”
“哀家知道。” 李太后打断他,伸手将他扶起,“昨儿个凤阳府的奏报哀家看过了,流民都涌到皇陵去了,再不想办法,怕是要惊扰了祖宗。” 她从妆奁里取出个紫檀木匣,里面是几枚沉甸甸的金饼,“这是哀家的私产,你拿去熔了,能多换些米粮。”
朱翊钧的眼眶一热,连忙推辞:“母后,儿臣已经让冯保……”
“冯保的银子是冯保的,哀家的是哀家的。” 李太后把木匣塞进他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匣传过来,暖得他心口发颤,“你是大明的皇帝,百姓也是哀家的子民。他们过得好,大明才能好。”
从慈宁宫出来,朱翊钧捧着木匣,站在长长的回廊上。春风拂过,吹落了几朵海棠花,落在他的龙袍上,像点点殷红的泪。他忽然想起《权书》里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的句子,此刻才真正明白,所谓帝王之术,从来不是聚敛财富,而是与民同息。
“陛下,冯公公让人送来了十万两银票。” 骆思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捧着个厚厚的信封。
朱翊钧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张票面一万两的银票,票号是京城最大的 “汇通号”。他冷笑一声 —— 冯保私库里的银子何止百万,如今只拿出十万,倒是会装傻。
“告诉冯公公,” 他把银票递给骆思恭,“剩下的四十万,三日内交齐。若是少了一文,就去查他苏州的戏班和南京的宅子。”
骆思恭应了声,转身时忍不住多看了陛下一眼。少年天子站在海棠树下,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明明还带着稚气,却已有了雷霆万钧的气度。
回到毓庆宫,朱翊钧把李太后给的金饼交给小李子:“送去工部,让宋尚书务必换成糙米,不要精米。”
“为何?” 小李子不解,“精米更养人啊。”
“糙米耐饿,能多救几个人。” 朱翊钧望着窗外,那里的梧桐叶又绿了几分,“等百姓能吃饱了,再给他们吃精米也不迟。”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好墨,写下 “民为邦本” 四个大字。笔尖饱蘸浓墨,笔画间带着股决绝的力量,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大明的骨血里。
傍晚时分,骆思恭带来消息:冯保又送来了二十万两,说剩下的十万实在凑不齐了,愿意拿私宅里的古董字画抵账。
“告诉他,字画不能当饭吃。” 朱翊钧正在看徐州的舆图,手指在 “洪泽湖” 三个字上点着,“要么拿银子,要么拿田产,让他自己选。”
骆思恭刚要退下,又被朱翊钧叫住:“你让人去查,内承运库近五年的出入账目,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看看除了冯保,还有谁在里面动手脚。”
骆思恭心里一凛,躬身应道:“奴才省得。”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治水的由头,清理内库的积弊了。
夜深人静时,朱翊钧坐在灯下,翻看着《皇明祖训》。“太祖爷规定内库只存一百万两,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却成了太监们的私产。” 他喃喃自语,笔尖在 “宦官不得干政” 那一页画了道粗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案上的《孙子兵法》上。“取用于国,因粮于敌” 的句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朱翊钧忽然明白,治理国家和打仗一样,既要懂得开源节流,更要懂得清理内奸。冯保就像藏在中军大帐里的蛀虫,若不除之,迟早会坏了大事。
他从袖袋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冯保,贪墨内库,结党营私,待徐州事了,必除之。” 字迹比往日更深沉,笔画间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三更时分,小李子端来碗小米粥。朱翊钧喝着粥,忽然想起李太后给他的金饼,想起徐州百姓啃树皮的样子,想起冯保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玉牌。他放下粥碗,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银河。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像极了大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