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翻开卷宗,里面附着几张画,画的是从西域藩王处查获的瓷器,上面的龙纹五爪俱全,分明是皇家专用的规格。而造这些瓷器的窑口,赫然写着 “顾氏官窑代烧点”。
“好,好得很。” 朱翊钧的冷笑里带着冰碴,“不仅偷税漏税,还敢私造龙纹瓷器,这是想谋逆吗?”
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正好拍在抄录的顾长庚名字上。“骆思恭,你去趟景德镇,查清楚顾氏瓷器和官窑的关系,查清楚他们私造龙纹瓷器的数量和去向。记住,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
“臣遵旨。” 骆思恭躬身领旨,目光在案上的商税册和抄录的名单上扫过,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 陛下这是要对江南的士绅动手了。
骆思恭离去后,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盆融化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时。朱翊钧拿起抄录着十个名字的纸,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他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那里还放着王老实儿子留下的半块麦饼。
一边是灾民的救命粮,一边是士绅的不义财。朱翊钧摸了摸荷包,心里像放了杆秤,秤砣就是那个大大的 “税” 字。
“小李子,你说,朝廷为什么要收税?” 朱翊钧突然问,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那里的云彩被晒得发白,像团棉花。
小李子想了想,挠挠头:“为了给陛下和娘娘用度,为了给边军发饷,为了赈灾……”
“不止这些。” 朱翊钧摇摇头,“收税是为了让百姓知道,国家不是凭空存在的。你享受了国家的庇护,就得为国家尽义务。江南的士绅住着朝廷的地,赚着朝廷的钱,却不想给朝廷缴税,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张居正对他说的 “君臣一体,民为国本”。可现在看来,江南的这些 “民”,早就忘了自己和 “国” 是一体的。他们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只知索取,不知回报。
“去把张居正叫来。” 朱翊钧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在竹席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朕有些事,想问问他。”
张居正来的时候,正见朱翊钧在暖阁里踱步,手里捏着那个写着 “税” 字的税册封面。首辅大人的目光在那字上顿了顿,随即躬身行礼:“陛下找老臣,可是为了江南的事?”
“先生觉得,沈氏丝绸一年该缴多少税?” 朱翊钧没绕弯子,直接把问题抛了出来。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一蹙,他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个。“沈氏丝绸是江南望族,按‘三十税一’的规矩,岁入五十万两,该缴一万七千两。”
“可税册上只缴了八百两。” 朱翊钧把税册扔过去,“先生常说‘藏富于民’,可这样的‘藏富于民’,朕不明白。”
张居正拿起税册,越看脸色越沉。他不是不知道江南商税的弊端,只是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整顿。没想到陛下会看得这么透彻,还动了真怒。
“陛下,江南的问题积弊已久。” 张居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士绅与官员勾结,偷税漏税成了常态。要整顿,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徐徐图之?” 朱翊钧的声音拔高了些,“等先生徐徐图之,沈氏丝绸怕是要把税缴得更少了!顾氏瓷器都敢私造龙纹瓷器了,再等下去,他们是不是要造龙袍了?”
张居正看着情绪激动的少年天子,突然觉得有些欣慰。这孩子不再是那个只会听经筵的小皇帝了,他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了自己的愤怒,更有了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
“陛下息怒。” 张居正的语气缓和了些,“臣并非要放任不管。只是江南是财赋重地,一旦动荡,影响深远。臣已让赵焕着手整理江南赋税账目,等证据确凿,便可推行‘一条鞭法’,将商税、地税合并征收,堵住偷税漏税的漏洞。”
“一条鞭法?” 朱翊钧的情绪平复了些,“能管用吗?”
“臣以为能。” 张居正的眼神里带着坚定,“‘一条鞭法’不分士绅百姓,一律按田亩、资产征税,谁也不能例外。沈氏丝绸、顾氏瓷器,就算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得按规矩缴税。”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突然笑了。这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多了些释然和期待。“既然先生已有打算,朕就放心了。只是……” 他指了指案上抄录的名单,“这些人的名字,朕记住了。推行‘一条鞭法’时,可得好好‘关照’他们。”
张居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十个名字个个都是江南的头面人物,心里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臣明白。”
送走张居正后,朱翊钧重新拿起那个写着 “税” 字的封面,贴在胸口。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有力而坚定。他知道,整顿江南商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会遇到很多阻力,甚至可能引发动荡。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大明的皇帝,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