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亲们!听我一句!”泼皮双手往下一压,“主家老爷们死扛着不让朝廷量地,那是为了保咱们的饭碗!朝廷这是要干什么?名为均赋,实则是要把咱们连皮带骨全吞了!”
底下的人端着破碗,愣愣地看着他。
泼皮扬起手里的木十字架,唾沫横飞:“天主降下旨意!绝不能让暴政断了咱们的活路!走!去县衙!去击鼓鸣冤!去告诉知县大老爷,这地,一步都不能量!这税,一文都不能加!”
“反抗暴政!保住活路!”
吃了几口热粥的饥民,加上暗中混进来的泼皮闲汉在底下起哄,火气一点就着。成百上千人举着扁担、锄头、破碗,浩浩荡荡朝着松江县衙大门涌去。
临街的茶楼二楼。
临窗的雅座里炭盆烧得极旺。几个穿着湖丝长衫的乡绅围坐在一起,身旁有丫鬟打着扇子。
领头的一个胖乡绅端起紫砂壶,对着壶嘴滋溜喝了一口热茶,视线越过窗棂,看着街面上的汹涌人潮。
“泥腿子就是好用。”胖乡绅放下茶壶,靠在太师椅背上,“洋和尚施几碗掺沙子的破粥,加上咱们放出去的几句风声,这所谓的‘民意’,不就出来了?”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士绅摸了摸下巴。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县尊大人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衙役们绝不动真格的。等这帮暴民把县衙大门拆了,把清丈的事搅和黄了,朝廷怪罪下来,也是地方官激起民变,不得不罢清丈以安民心。咱们的田契,谁也别想碰。”
“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妙。”胖乡绅端着茶盏笑出声,“紫禁城里那位万岁爷想从咱们兜里掏钱去打建奴?大明的江山是谁的江山?那是咱们读书人的江山。没了咱们,他那皇位坐得稳吗?”
茶楼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京城。皇明正报局印刷工坊。
十几台重型压纸机同时开动,沉重的铸铁杠杆一起一落,砸在字模上,连脚底的地砖都在震颤。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松烟墨香和纸屑。
张溥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案桌前,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
桌面上,散落着江南传回的加急密奏。松江府银行被挤兑、士绅雇地痞围县衙、洋和尚当街煽动……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
张溥出身江南,他太知道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了。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张嘴闭嘴“为民请命”,背地里全把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推出去挡刀。前脚佃户因为交不起租子卖儿鬻女,后脚他们就在茶楼里喝着十两银子一两的雨前龙井算计朝廷。
他一把扯过一张宣纸。
狼毫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重重落笔。
《谁在吸大明的血?——揭秘劣绅的阴阳账本!》
笔尖在纸上疾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张溥抛弃了所有文人引以为傲的平仄对仗,不用任何华丽辞藻。
他要的,是一把杀人的快刀。
用能直接捅进百姓心窝子里的白话。
“松江的百姓们!你们真以为村里的老爷们是在替你们抗税?放他娘的狗屁!”
“你们地里打出三斗粮食,朝廷只收一斗。剩下的两斗去哪了?全进了那些教你们去围县衙的老爷肚子里!”
“他们为什么怕朝廷量地?因为他们名下有一万亩良田,却一文钱税都不用交!而你们家里只有三亩薄地,却要替他们把那一万亩地的税全交上!”
张溥越写越快,胸膛起伏不定。
“他们拿银子给洋和尚,让洋和尚给你们发粥,怂恿你们去闹事!为什么?因为你们一闹,朝廷的官差就不敢去量他们家的地!”
“醒醒吧!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暴政,其实你们是在给吸干你们血的蚂蟥看家护院!”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溥手腕猛地一甩。
啪。
毛笔重重砸在砚台上,墨汁飞溅,在他的衣袖上留下几道黑印。
张溥霍然起身,抓起墨迹未干的文稿,冲着工坊里的管事大吼。
“印!马上排版!上油墨!用最大的字号给我印!”
对面桌案旁,左都御史刘宗周同样在写字。
这位脾气古板的理学大儒,此刻手抖得厉害。他面前的宣纸上,写着《辟邪续论》。
“江南士绅,饱读诗书,世受国恩。然为一己之私,竟与番邦异教暗通款曲!”
刘宗周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力透纸背。
“引洋人入室,乱我华夏伦常!煽动愚民毁祠堂、闹官府!此等行径,乃数典忘祖、衣冠禽兽!尔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颜面去见孔孟先师?!”
搁下笔,刘宗周剧烈咳嗽起来。
他气。气这帮所谓的大明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