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雪。
鹅毛大雪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乾清宫暖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窗棂上的高丽纸被烘得发脆。
朱由检披着明黄常服,站在御案前。
案头上摆着户部尚书毕自严呈上来的一份折子。那是江南各府县推行“一条鞭法”与清丈田亩进度的月报。
朱由检盯着“稳步筹备”、“试点推行”、“民情平稳”这几个字,脸色越来越沉。
户部尚书毕自严另外写了章折子,下面官员拖延,做表面文章,他已经派人下去严查了。
下面报上来的总是这几个字眼。
江南是大明土地兼并最严重、士绅豪强盘根错节的地方。清丈田亩就是要从这帮人的嘴里抠出肉来,怎么可能“民情平稳”?
这份纸面上的平稳,透着反常的沉闷。活似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沼泽,连个泥泡都没冒出来。
“王承恩。”朱由检将折子扔在案头上。
“奴婢在。”王承恩奉上热茶。
“李若链到了没?”
“回皇爷,锦衣卫指挥使李若链在殿外候着了。”
“传。”
片刻后,李若链带着一身还没化尽的寒气迈入暖阁,单膝跪地。
“臣李若链,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江南的暗桩,查出什么眉目了?”朱由检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暖手。
李若链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份贴着三道火漆的密奏,双手高举过顶。王承恩接下,转呈御案。
“陛下,户部的折子符合流程。”李若链低着头,声音发涩,
“因为下面江南各县的县令、知州,早就和当地的士绅大族串通一气。他们明面上不敢抗旨,暗地里在清丈田亩上,玩起了‘拖’字诀。”
朱由检翻开密奏,快速扫过。
江南官员为了应付朝廷的清丈,发明了一套无懈可击的官样文章。
他们上书称:“清丈乃国之大政,必求万全,以杜绝日后飞洒诡寄之弊。”听起来冠冕堂皇,忠心耿耿。
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
今天开会定乡都里甲的丈量分区,明天召集书吏、里长进行培训,后天排查田亩边界底册。等这些做完了,再以“本县地块犬牙交错,需先梳理洪武、永乐年间的原始鱼鳞图册”为由,一头扎进落满灰尘的县衙库房里。
筹备工作被无限细化,无限循环。半年过去了,连下乡丈量土地的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好一个必求万全。”朱由检将密奏拍在桌上,“朕给他们下的死限,他们就拿这种软钉子来磨朕的刀!”
李若链大着胆子继续奏报:“有些实在拖不过去的县份,便主动上书,请求“先试点、后推广”。说新政无先例,怕全线翻车激起民变。”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专门挑那些没有士绅、没有豪强、全是最穷苦佃户的穷乡僻壤去当‘试点’。几十个衙役差官盯着两三个村子,一量就是大半年。最后上一道折子,说试点发现弓尺不准、纠纷频发、百姓抵触,必须重新调整方案。这清丈之事,便名正言顺地搁置了。”
朱由检胸膛起伏,强压着火气。
“还有别的招数吧?江南那帮文人脑子活泛,绝不止这两招。”
“陛下明鉴。”李若链连连叩首,“最恶毒的一招,是‘缠讼’。士绅们暗中唆使佃户和宗族旁支,伪造田产地界的纠纷,到县衙击鼓鸣冤。县令便以‘本县田亩纠纷繁多,若不清厘断明,强行清丈必留后患’为由,堂而皇之地停止清丈,专门审案。一个案子拖上几个月,数千个案子,足以拖到天荒地老。”
“等朝廷催问的风头一过,这些击鼓鸣冤的人再私下和解,销案了事。田亩一分都没量。”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朱由检闭上眼。
他太清楚这套官僚系统里的把戏了。这些既得利益者不用造反,不用抗命,只需要用繁琐的程序和无限的推诿,就能把任何足以利国利民的良政,活活溺死在公文的汪洋大海里。
“士绅依旧不纳粮,施行到地方,小民的田地来补。”朱由检睁开眼,语气发寒,“他们是在故意制造混乱,把清丈田亩的担子,全压在穷苦百姓头上。让百姓觉得,朝廷的新政是在逼死他们!他们是在拿底层百姓的命,来对抗朕的新政!”
李若链伏在地上:“陛下息怒!臣还有一事,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讲。”
“近半个月来,南京周边多地府县,突然爆出谣言。说朝廷开办的皇明银行,是以废纸换百姓的真金白银。如今国库空虚,银行马上就要倒闭,那些银票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烂纸!”
朱由检脸色变了。
皇明银行是他收拢天下财权、推行新政的钱袋子,动银行,就是动大明的命脉。
“谣言一起,江南几个大城的银行分号前,转